石不语躺在床上，呼吸绵长。
胸口那枚悟真玉简温温发烫，像贴着一小块刚出炉的烤红薯。一缕若有若无的清意顺着肌肤渗进去，不疼不痒，就是让人脑子里格外清明。
他彻底沉进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不是睡着，也不是醒着，就是那种卡在中间、什么都想得起来又什么都飘着的感觉。
然后，脑海里开始放电影。
最先浮上来的，是围棋。
前世在野狐上下棋那会儿，他其实挺心虚的。九段的牌子是打上去了，可他自己知道，那全是靠AI喂出来的——这手棋AI说胜率涨了，他就下这儿；那手棋AI说胜率跌了，他就躲着走。
会下，但不真懂。
就像背了一整本答案的学生，题都会做，原理一问三不知。
可这会儿，那些冷冰冰的棋路忽然活了。
他“看见”自己以前下过的一盘棋，黑棋大龙被困，他当时按AI的推荐下了一步“靠”，赢了。可为什么赢，他说不上来。
现在他看清了。
那步“靠”不只是“靠”，是在给对方挖坑。对方如果应错，后面三步全崩。对方如果应对了，他还有后手。后手之后还有后手。
一条线，全串起来了。
不是一眼看透所有棋路，只是从前看不懂的门道，如今终于掀开一角，慢慢透进光来。
紧接着，是医术。
研一那年导师讲的课，他其实有一半没听懂。什么“气血运行”“阴阳平衡”，听着都跟玄学似的。后来会看病，全靠死记硬背加临床硬怼——这个病扎这几针，那个病用这几位药，背下来就行。
至于为什么，管他呢。
可这会儿，那些晦涩的知识像被人拆开了揉碎了，一点点摊在他面前。
气血是怎么走的，为什么走到这儿会堵，堵了会有什么后果，用什么办法能通——全清楚了。
依旧是背下来的那些知识点，可从前是死记，现在是真懂。
就像背了十年古诗，忽然有一天，明白那句诗到底在说什么。
最后，他的心神终于落回自己这具身体上。
石不语“看见”了自己的经络。
细，弱，多处淤堵。
尤其是咽喉处的哑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通了一条细细的缝。难怪他说话还是沙哑吃力——上次那几针只是临时开了个口子，没彻底打通。
他顺着经络往下“看”。
任脉，督脉。
两条贯穿身体的主干道，干涸得像两条断流的河。河床还在，但没水。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所谓凡骨不能修仙，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天生绝路，而是经络闭塞、气血难行。灵气就算进来了，也留不住，转一圈就跑了。
如果能把这些堵住的地方一点点疏通，让气血顺畅流转起来……
那灵气，是不是就能留住了？
他“看”得更细了。
淤堵最严重的有好几处——膻中、关元、命门，还有后腰那一片。每一处他都看清了位置，看清了淤堵的程度，甚至隐隐约约“感觉”到该从哪儿入手。
用针，用意念，用时间。
一点一点磨。
不是一蹴而就，不是一步登天。
但至少——
路，找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天光早已大亮，日头升上半空，明晃晃的。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骤然响起，不重，但很急。
石不语猛地睁开眼。
眸子里闪过一丝清亮，随即又敛成平日那副沉静模样。他躺在床上愣了两秒，伸手摸了一下胸口的玉简——还温着，但没那么烫了。
梦里的那些感悟，还清清楚楚留在脑子里。
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通透，像是睡了一宿好觉，又像是刚洗了个热水澡，神清气爽。
敲门声又响了。
石不语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王铁柱，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他左右探头探脑，跟做贼似的，看见石不语开门，一溜烟就挤了进来。
“不语兄弟，可算叫醒你了！”王铁柱压低声音，把门关上。
石不语眉梢微挑，示意他接着说。
王铁柱把大包袱往桌上一放，哗啦打开——白米、细面、香油、腌肉，全是扎实的吃食，码得整整齐齐。
“掌门给的赏赐！”他喘着气说，“昨儿半夜下的令，今儿一早就让我送来。”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布包，小心翼翼递过来：
“这是你之前要的鲜鸭蛋，还有生石灰，我记着呢。连夜给你备齐，一早就跟着掌门的命令送过来了！”
石不语接过，轻轻点头。
王铁柱喘匀了气，这才把宗门里的消息一五一十倒出来：
“你还不知道吧？掌门昨夜下了死命令——后山通你这小院的就那一条小路，全派可靠的人把守死了！没有掌门亲口允许，内门、外门、仙医堂，谁都不准靠近半步！”
他越说越来劲，眉飞色舞：
“我是掌门特意点名的，只准我一个人来给你送吃送用，旁人连小路都沾不上！你是没看见，仙医堂那些老头今天早上听见这消息，气得脸都绿了，可半点辙没有。”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
“大师兄那边也安安静静的，今儿一整天连个动静都没出。搁平时，他手底下那些人早就四处打听了，今天愣是没人敢冒头。”
石不语听着，手指轻轻碰了碰脖颈间那枚温热的玉简。
“行了，我得赶紧走了。”王铁柱站起身，拍拍屁股，“掌门说了，送完东西就撤，不能多待。你自己多保重啊！”
说完拉开门，一溜烟跑了。
院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石不语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东西。
白米，细面，香油，腌肉。鲜鸭蛋，生石灰。
他又伸手摸了一下胸口的玉简，还温着。
窗外，阳光正好。
他转身走到墙角，掀开青石板。
火星子蜷在暗格里，正睡得香，小肚皮一起一伏，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石不语看了它一眼，把青石板重新盖好。
然后他走回床边，坐下来。
闭上眼睛。
梦里的那些感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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