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不语把桌上的吃食一一归置好,目光落在那一堆鲜鸭蛋和一包生石灰上。
王铁柱这家伙,心是真细。他随口提了一嘴的东西,人家记到现在,还巴巴地给送来了。
他蹲下来,从院角抱了一捆晒干的枯草,搓碎了混在生石灰里,又加了点清水,拿木片慢慢搅和。前世在老家,他见过邻居老太太这么腌鸭蛋——草木屑能中和碱气,泥料裹得也牢,腌出来的蛋个个流油。
他拿起一枚鸭蛋,指尖均匀裹上一层薄薄的灰料,动作不急不缓。
上辈子学的这些破手艺,在这修仙世界里倒成了打发日子的乐趣。
十几枚鸭蛋裹好,整整齐齐码进墙角那个破坛子里。他找了块木盖压紧,又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往床底最暗处一塞——阴凉避光,正好静置发酵。
等上些日子,就是鲜香流油的松花蛋了。
到时候熬一锅热粥,配着腌蛋,日子也算有了滋味。
他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走到墙角,轻轻掀开青石板。
火星子蜷在里面,睡得正香。
小身子比初见时又圆润了几分,鳞片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红,鼻尖还冒着细微的热气,一吸一吸的,跟个小火炉似的。
石不语伸手把它捞出来。
小家伙迷迷糊糊“嘤”了一声,小爪子自动扒住他的衣襟,往他怀里钻。眼睛都没睁,就知道往暖和的地方拱。
石不语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心里盘算着:这崽子一天天长大,总窝在暗格里不是长久之计。得给它搭个安稳、隐蔽又暖和的窝,回头找点干草和木板,在屋里给它隔个小隔间出来。
但现在,他更想先顾好自己。
石不语盘膝坐在床上,把火星子轻轻放在腿上,闭上眼。
指尖触到脖颈间那枚玉简,微凉,温润。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一呼一吸渐趋平稳。窗外的风声,远处的虫鸣,一点点远去。
心流状态,来了。
玉简微微发烫,那股清意像流水一样渗进脑子里。
这一次,他不观棋,不想医术。
只专心看自己。
体内经络再次浮现——细,弱,淤堵,跟久没打理的老河道似的。
尤其是咽喉处的哑穴,还堵着一半。上次那几针只是临时开了个口子,根儿没除。难怪他说话还是沙哑吃力,稍一用力就发紧,跟嗓子里卡着块棉花似的。
现在借着玉简的开悟之力,他看得透透的——
堵在哪儿,卡在哪儿,针该从哪儿入,力度该多大。
一清二楚。
石不语抬起手,指尖落在自己咽喉一侧的穴位上。
没有针,就以指为针。
心神引导,一点点揉,一点点通,一点点疏。
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只有细微的酸胀感顺着喉咙散开,跟蚂蚁爬似的。
一炷香的功夫。
他松开手,试着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呵——”
一声低叹从唇间溢出来。
不刺耳,不艰涩,不微弱。
清亮,自然,完整。
石不语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试着说了一句话,声音平稳如常,字字清楚。
哑穴,通了。
困扰这具身体多年的毛病,在他自己手底下,彻底好了。
他坐在那儿,听了听自己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没有欣喜若狂,没有热泪盈眶。
脑子里反倒冒出来导师当年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研二那年,他在实验室里熬了整整一个通宵,终于把一锅废药救回来了。天快亮的时候,导师推门进来,看了看那锅药,又看了看他满眼的血丝,沉默了半天,说了句:
“林喆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显。”
他当时一愣,说我没显啊。
导师指了指那锅药:“你明明三天就能搞定,非要熬到最后一刻才出手,不就是想让所有人看见你有多牛吗?”
他没说话。
导师又说:“做学问也好,做人也好,真正厉害的人,不是让别人看见他有多厉害,是让别人根本不知道他厉害。”
“藏得住,才是本事。”
这话他记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太当回事。
现在,忽然懂了。
石不语闭上嘴,缓缓敛去眸中的光亮。
能说话了,不假。但不代表要立刻光明正大地说。
青云门这地方,人心复杂。掌门对他,用得着就赏,用不着就晾着。仙医堂那帮老头,看他一个杂役抢了饭碗,恨得牙痒痒。
还有那个大师兄裴烈。
石不语想起那天在青云殿上,裴烈看他的眼神——温温和和的笑着,可眼底那道光,冷得跟刀子似的。
还有昨天晚上在掌门府邸,他虽然没看见裴烈的人,但能感觉到。有道目光钉在他背上,阴冷冷的,让他后脊梁发凉。
他不知道裴烈是不是想杀他。
但那种眼神,那种注视,绝不是善意。
一个人突然对你笑,可眼睛里没笑意——这种人在前世他见过。不是什么好人。
藏拙,不是怂。
是把力气攒着,用到该用的地方。
日后在外人面前,他依旧少说话,声儿小点,偶尔哑一哑。继续做那个“没完全好利索”的前哑巴。
低调,安静,不惹眼。
才能安稳发育。
想通了这茬,石不语心神彻底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火星子。
小家伙蜷在他腿上,睡得四仰八叉,小肚皮一起一伏,浑身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淡的热气。
那是先天龙气。
他抱着火星子睡了好几天了,一直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暖烘烘的,跟揣了个暖水袋似的。
可这会儿他还在心流状态里,玉简也还在微微发烫。
然后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那缕龙气,正顺着他的肌肤,一点点往他身体里渗。
不强,不猛,不霸道。
就是那种慢慢悠悠、自然而然的感觉,像水渗进沙子里。
石不语猛地一怔。
他“看见”了——
那缕先天龙气进了他身体之后,没有乱跑,没有消散,而是直奔他任督二脉最干涸、最堵的地方去了。
“轰——”
脑子里炸开一声闷响。
任督二脉那两条近乎干涸的主干道,在这一缕真龙先天之气的冲刷下,竟然——
松了。
淤堵最厉害的地方,裂开一丝微不可查的缝。
长久闭塞的经络,第一次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石不语浑身一震,心脏狂跳。
他之前想的是,凡骨不能修仙,是因为经络闭塞、气血难行。如果能把这些堵住的地方一点点疏通,灵气就能留得住。
可他没想到——
抱着龙崽睡觉,就能借这先天龙气,撬开自己身上的枷锁?
不是什么外力灌顶,不是什么强行突破。
就是抱着它,龙气自然散逸,自然渗透,自然疏通。
跟泡温泉似的,躺着就行?
他低头看了看腿上睡得正香的火星子。
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张开嘴,吐出一小团微乎其微的小金火。
那火光微弱得跟萤火虫似的,飘飘悠悠落在他的指尖。
暖的。
不是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暖。
石不语握紧手心,闭上眼,任由那缕龙气在体内静静流淌。
窗外,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里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落在火星子金红色的小鳞片上。
他坐在那片光里,忽然觉得——
这修仙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
是因为他有玉简,有龙崽,有一肚子从前觉得没用的本事。
还有那句,藏得住,才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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