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晨雾还没散尽。
乳白的水汽裹着草木的清气,漫过守墓小院低矮的土墙,趴在窗棂上,凝出一排细密的水珠。
石不语盘膝坐在硬板床上,闭着眼,呼吸绵长。
胸口那枚玉简贴着肌肤,温温的,不烫人,像揣了块热红薯,那股暖意顺着骨头缝往里渗,一丝一丝的,不急不慢。
昨夜他依旧抱着火星子睡的。
小家伙蜷在他臂弯里,金红色的小鳞片贴着他的小臂,呼出的热气一吸一吸的。那股龙气不霸道,不像修仙者引灵气那样横冲直撞,倒像春雨,悄没声地顺着毛孔往里钻。
他能感觉到。
体内那些僵硬的、闭塞的筋骨,正被这股气一点点泡软。不是脱胎换骨那种大动静,是枯木逢春那种——你盯着看,看不出什么名堂,可过几天再看,枝条上已经冒了新芽。
从前这具身体做惯了粗活,有力气,但带着一股子滞涩。弯腰、抬手,都像生了锈的零件,嘎吱嘎吱的。可这几天下来,每一次呼吸,筋骨间都有一阵酥麻的暖意,气血跑得比往日快了好几倍,浑身通透。
石不语睁开眼。
没有精光外泄,只是眸子比往日清亮了些。他抬手攥了攥拳,指节咔吧响了几声,掌心的力气沉甸甸的,不笨,反倒多了一丝灵活。
他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紧致了点,摸上去不是从前那种糙手的蜡黄,透着一层淡淡的粉。眉骨好像也开了些,没那么皱巴巴的。
变化是有,但不仔细瞧看不出来。不惹眼,正合他意。
“嘤——”
臂弯里拱了拱。火星子醒了,小脑袋蹭了蹭他胸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鼻尖喷出一星半点火星,落在被褥上,滋啦一声,又烫出个小黑点。
石不语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头顶软软的小角。
这小东西食量见长。掌门送来的猪肉、鲜蛋,大半都进了它肚子。王铁柱隔三差五也送东西来,可后山偏,物资有限,总不能一直靠人接济。
再说,他自己现在也需要肉食。昨日沿着小溪砍柴,看见林子里有野鸡扑腾、野兔窜过,心里就存了打猎的念头。
一来给火星子添点新鲜野味,二来也试试,这龙气润骨之后,自己到底长了多少本事。
他起身下床,动作轻得没出声。
走到墙角,掀开青石板,把火星子放进暗格。小家伙不满地哼唧了一声,被他按了回去。
“待着,我去去就回。”
声音压得沙哑断续——嗓子早好了,但该装的时候还得装。
盖好青石板,又压了块碎石。转身拿起昨日削好的木箭,拎上磨得锃亮的短柴刀。全部家当,没有法器,没有弓弩,就这两样。
推开院门,晨雾扑面而来,湿漉漉的,带着草腥气。
石不语反手带上门,脚步轻快地踏进林子。
从前走这山路,得步步踩实,湿滑的地方还得扶着树,走不了半程就喘。可今天,脚底像装了弹簧,轻飘飘的,攀爬跳跃都不费劲。翻过两道坡,深入密林,脚下落叶沙沙响,愣是没惊起多少动静。
胸口的玉简微微发烫。
心流状态开了。
周遭一切变得清清楚楚——草叶子被风吹的晃动,虫子在树干上爬的轨迹,远处鸟兽的呼吸,全在脑子里,分毫毕现。
不是神识探查,是玉简给的专注。五感被放到最大,像戴了副高清眼镜,连空气里的水珠子都能数清。
石不语脚步一顿,闪身躲到一棵老槐树后头。
三丈外,草丛里有几只野鸡正低头啄草籽。脖颈修长,羽毛油亮,其中一只雄鸡肥得流油,正是最好的猎物。
他屏住呼吸,握紧木箭,目光锁死那只雄鸡。
没急着出手。借着草木掩护,一点一点往前挪。龙气润骨之后,眼力、臂力、控制力都涨了一截,此刻凝神静气,整个人像融进了山林里,连杀气都没漏出去半分。
距离够了。
石不语猛地顿住,右臂蓄力,手腕一抖。
木箭破空而出,“噗”一声,正中雄鸡脖颈!
“扑棱——!”
雄鸡扑腾了两下,倒进草丛里,不动了。其余野鸡四散飞走,眨眼没影。
石不语上前捡起来,掂了掂,三四斤,羽毛丰满,肉紧实。
从前这具身体,没这个准头,也没这个力道。不过几天功夫,变化就这么大。要是长久下去……
他将野鸡用藤蔓捆好,挂在腰间,继续往深处走。
有玉简加持,感官越来越灵。半柱香不到,又在一处土坡后发现只灰兔子,正蹲着啃草叶,耳朵时不时转一下,警惕得很。
石不语摸出短柴刀,反手一掷。
刀背砸中兔子后腿,它一瘸一拐地跑,被石不语几步追上,一把擒住。
两只猎物到手,沉甸甸的,够吃好几天。他心里安定,不再贪多,转身往回走。
下山的路轻快多了。龙气在体内缓缓流转,消了跋涉的疲惫。他踩着散落的阳光,脚步稳稳当当,心里也安安稳稳。
小院木门遥遥在望。
他刚要迈步上前,忽然看见门口的青石路上,站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双环髻,月白长裙,内门弟子的打扮。身姿亭亭,举止矜持,周身灵气淡淡流转,炼气四层。
云眠。
石不语脚步微顿,下意识敛了气息,恢复那副木讷模样,缓步上前,微微躬身:“……掌门千金。”
云眠回头,看见他时,眼梢微微一亮。
她走近几步,语气真诚,又带着分寸:“石不语哥哥,我是特意来谢你的。上次我昏迷不醒,是你救了我;前几日母亲深夜急症,也是你出手相救。我们全家都欠你人情。”
石不语点头:“……分内之事。”
“这不是分内之事。”云眠轻轻摇头,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其实,我当初会失魂昏迷,不是走火入魔,也不是修炼出岔子,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石不语眸心一动。
云眠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后怕:“那天我无意间靠近后山深处,看见天上有两条龙影缠斗。一条是金色真龙,气势浩荡;另一条是漆黑恶龙,周身裹着黑雾。它们在云层里冲撞,龙吟震得山林都在抖。我只是炼气四层,根本扛不住,当场就被那股威压震得失魂落魄,回去之后就彻底昏死过去。”
她抬眼看向石不语,眼底满是感激:“仙医堂所有人都查不出病因,只有你一眼就看出我是神魂受创,用祝由术把我拉回来。石不语哥哥,你明明是凡骨,却比整个青云宗的修士都看得透彻。”
石不语心里那根线,终于接上了。
所谓异象,正是开山师祖的烛霄真龙与那道黑暗邪影的大战。云眠误入禁区,被战斗余波震散了神魂。难怪掌门后来见到龙吟金光时,半点不意外。
“……原来如此。”他低声应道。
云眠见他听懂,又道:“我爹知道此事,也知道后山有老祖坐镇、有真龙守护,所以才默许你留在这里。我也清楚,你是主动申请来守墓,想求一份清静,我爹从未强迫过你。”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对外说半个字。仙医堂、裴烈那边,我也会帮你挡着。你在这里安心住着,后山虽偏,却是全青云宗最安全的地方。”
说完,她把食盒递过来:“厨房刚做的热食,你补补身子。我不便久留,先回去了。日后若有需要,可让王铁柱师兄捎信给我。”
“……多谢。”石不语接过食盒。
云眠轻轻一礼,转身离去。月白长裙在晨雾中渐行渐远,矜持、端庄、懂分寸。
石不语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站在那儿,忽然晃了一下神。
晨雾里那道清瘦的影子,让他想起大学时某个秋天。图书馆门口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有个女生也是这样走远的,马尾辫一甩一甩,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他当时没听清,后来也没再问。
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火星子,推门进了院子。
走到墙角,掀开青石板。火星子探出小脑袋,金红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盯着他,鼻子一抽一抽地嗅,闻到了野味的血腥气。
石不语把野鸡和兔子放在桌上,把火星子捞出来抱在怀里。
小家伙立刻往他怀里拱,小爪子扒着衣襟不放。
他低头看着它,声音不再压抑,清亮温和:
“放心,有吃的了。”
窗外,晨雾慢慢散了。
阳光落进来,照在石桌上那两只猎物上,照在火星子金红色的小鳞片上,也照在石不语那张不显山不露水的脸上。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不起眼,但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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