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不语跟着那个内门弟子一路往前走,穿过外门那些破破烂烂的院子,又穿过内门那些气派敞亮的楼阁,最后停在一座大殿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
青云殿。
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看着就值钱。
石不语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高的房子。
不对,上辈子见过——学校图书馆有六层,附属医院门诊楼有十二层,他跟导师去过的一个三甲医院,主楼二十一层的。
但这大殿不一样。它不是高,是大,是气派,是那种让你一抬头就觉得自己特渺小的感觉。门口两根柱子,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上面雕的龙啊凤啊,栩栩如生,跟活的似的。
石不语心里啧了一声:修这玩意儿得花多少钱?
殿门敞着,里面香烟袅袅,气氛沉得像压了块铅。石不语迈进去的第一脚,就感觉至少有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审视,有怀疑,有好奇,还有那种看猴戏的——哟,这就是那个哑巴?
他面无表情,心里骂了一句:看什么看?
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紫衣玉带,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焦躁,眼圈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好多天没睡好觉。
青云门掌门,云啸天。
而在云啸天身旁的软榻上,静静躺着一个少女。
石不语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眼睛了。
不是那种被美色晃瞎的挪不开——是职业习惯。
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精致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但脸色白得吓人,跟张纸一样,嘴唇都没什么血色。双目紧闭,睫毛轻轻颤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最要命的是眉头,死死皱着,像是陷在什么噩梦里醒不过来。
石不语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不是中毒。
不是受伤。
不是修炼出岔子。
是神魂受慑,魂丢了。
这种病他见过。
研二那年跟导师去精神病院会诊,有个小姑娘被车吓着了,醒过来之后整个人呆呆的,喊她没反应,吃饭要人喂,跟丢了魂一样。西医查不出毛病,吃药没用,折腾了半个月,人瘦了一大圈。
后来怎么办的?
带教的老专家让小姑娘家里人每天晚上在她耳边轻轻喊她的名字,喊了一个礼拜,慢慢就好了。
当时导师在旁边说了一句:“祝由术的变种,说白了就是把魂喊回来。”
石不语当时还问:“这玩意儿有用?封建迷信吧?”
导师看了他一眼:“有用没用,你试试就知道了。老祖宗传了几千年,能传到今天,肯定有它的道理。”
后来他没机会试。
但现在,他得试了。
云啸天的目光落在石不语身上,上下打量。
那眼神跟看牲口似的,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恨不得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看出来。眼前这个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服,袖口都磨毛了,身形单薄得跟根竹竿似的,面容普通得扔人堆里找不着,除了一双眼睛格外沉静,看不出任何出奇之处。
“你就是石不语?”云啸天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石不语微微低头,没吭声。
不是不想吭,是嗓子刚扎完没多久,说话费劲,能省就省。
云啸天也不在意一个哑巴不说话,自顾自往下说:“外门都在传,说你有一手绝妙医术,疑难杂症一针可愈。”
他顿了顿,看向榻上的云眠,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小女沉睡半月,仙医堂束手无策。你若真有本事,便出手一试。若能治好,青云门绝不吝惜赏赐。”
旁边立刻有个长老模样的人低声劝:“掌门,他只是个低等杂役,万一……”
“死马当活马医。”云啸天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石不语,“你敢试吗?”
石不语抬起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敢。
为什么不敢?
治不好不亏,治好了赚。再说这病他确实见过,心里有底。
他走到软榻前,缓缓蹲下身。
云眠睡得极不安稳。凑近了看,能看见她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害怕什么。眉头皱得死紧,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都发白了。
石不语没有拿针。
没有取药。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眉心。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诊脉?不用药?不施针?
他要干什么?
有个长老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旁边几个内门弟子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这他妈也行”?
石不语没理他们。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子里翻出当年老中医教的东西——
“祝由之术,以气定神,以声唤魂。不用针,不用药,靠的就是一个‘定’字。你心不定,魂就喊不回来。你心乱了,声音就飘了。你心稳了,声音就沉下去了,沉下去了,就能把丢了的魂勾回来。”
当时他听得云里雾里,问:“这玩意儿科学吗?”
老中医笑了笑,拍拍他肩膀:“小伙子,这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科学解释的。你试试就知道了。”
后来他没机会试。
现在有机会了。
石不语摒除杂念,心神归一,指尖透出一丝极淡的气息,轻轻落在云眠眉心。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干涩、破碎,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又像是破锣被砸了一锤子。
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落在所有人耳中。
“云眠……”
“回来……”
“归家……”
简单六个字。
一遍,又一遍。
声音不大,却像一股安定人心的清泉,一点点渗进少女的神魂深处。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什么医术?
不扎针,不吃药,就喊名字?
这他妈也行?
有个内门弟子小声嘀咕:“这不是神婆跳大神的把戏吗?”
旁边的人赶紧捅他一下:“闭嘴,掌门在看着呢。”
石不语没管他们。
他只是一遍遍喊着,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沉,越来越安定。他脑子里想起那个精神病院的小姑娘,想起她家里人每天晚上在她耳边喊名字的样子,想起一周后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妈,我饿了”。
那时候他觉得神奇。
现在他亲手在试。
“云眠……”
“回来……”
“归家……”
“嗯——”
一声极轻极弱的轻吟,从云眠口中发出。
石不语手指一颤,停住了。
云眠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迷茫、空洞、恐惧,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醒,一丝虚弱,一丝茫然。
她眨了眨眼,目光慢慢聚焦,最后落在云啸天脸上。
“爹……”
她轻轻唤了一声。
就这一个字。
云啸天浑身猛地一震,霍然起身,冲到榻边,声音都在发抖:“眠儿!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醒了!真醒了!”
“半个月了!终于醒了!”
“这……这是什么医术?不针不药,只凭声音?”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石不语。
震惊,难以置信,匪夷所思。
而最让他们震撼的,还不是云眠醒转。
而是——
这个从小被认定天生聋哑的杂役石不语。
刚才……
说话了。
云啸天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石不语,眼神里的震惊,瞬间化作浓浓的疑虑。
“你……”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你能说话?”
石不语收回手,站直身体。
他张了张嘴,再次发出沙哑、断续、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能……说……少……”
能说,很少。
简单三个字,像惊雷炸在殿内。
一个从小聋哑、连发声都做不到的杂役,不仅治好了掌门千金,自己还能说话了?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云啸天的疑心几乎要溢出来:“你这身医术,还有……你能说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小在宗门杂役房长大,无师无父,谁教你的?”
石不语垂着眼。
他知道这个问题早晚要来。
怎么答?
说我是穿越来的?说我是中医药研究生?说这身本事是我上辈子学的?
找死。
但他早就想好了答案。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一字一顿,慢慢吐出来:
“梦……中……人……教……”
“醒……便……会……”
梦中有人教,醒来就会了。
没有师承,没有来历,没有破绽。
玄之又玄,却最符合修仙界的逻辑——奇遇、仙缘、梦中传法。
云啸天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变幻,疑虑压了下去,却没有完全消失。
一个底层杂役,突然获得逆天机缘……
这种事,可怕,也让人忌惮。
但此刻女儿刚醒,他压下所有心思,沉声道:
“你先回去。眠儿虽醒,身子仍虚,需要静养。待她彻底痊愈,我会重重谢你。”
石不语微微躬身,转身便要退下。
就在这时。
殿门外,传来一道温和却带着锋芒的声音:
“恭喜掌门,恭喜小师妹醒转。”
一人缓步走入。
白衣胜雪,面容俊朗,气质出众,修为气息明显远超外门弟子。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落在石不语身上时,笑意不减,眼底却闪过一丝冰冷的猜忌。
正是青云门大师兄,裴烈。
他走到云啸天面前,恭敬行礼,然后转过身,目光在石不语身上转了一圈,笑道:
“这位师弟好本事。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淡淡的敲打:
“师弟出身杂役,突然有如此神通,未免太过蹊跷。掌门还需谨慎,切莫让别有用心之人,混入我青云门。”
一句话,轻飘飘,却直接把“隐患”二字钉在了石不语身上。
云啸天眼神微沉,没有说话。
石不语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握。
他知道。
麻烦来了。
但他只是平静地低下头,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不起眼的杂役模样,缓缓退出了大殿。
殿门在身后关上。
光线暗下来的那一刻,石不语轻轻吐出一口气。
怀里,火星子拱了拱,探出小脑袋,对着他“嘤”了一声。
石不语伸手把它按回去。
别闹,回去再说。
他抬脚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跟来时一样。
身后的大殿里,裴烈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的笑容一点点冷了下去。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杂役,治好掌门千金,还会说话……
他转过身,对着云啸天恭敬行礼:
“掌门,小师妹刚刚醒转,需要安心静养。不如让弟子安排人手,在外院守着,免得闲杂人等打扰。”
云啸天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也好。”
裴烈低头应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石不语是吧?
我记住你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