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殿的喧嚣散去,石不语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大殿内,云啸天坐在主位上,轻抚眉心,看着女儿云眠渐渐平稳的睡颜,脸上的焦躁终于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转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裴烈。
裴烈脸上那抹温和的笑容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恭敬。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不动声色地在观察掌门的脸色。
“裴烈。”云啸天淡淡开口。
“弟子在。”裴烈应声,声音温润。
“那个哑巴杂役,石不语,你怎么看?”云啸天随口问道。
裴烈眼底精光一闪,立刻躬身道:“掌门,此人来历不明,虽有几分旁门医术,但出身杂役,毫无背景。如今神魂初醒,尚需观察,切莫过早卷入内门纷争才是。”
他没提石不语可能威胁自己,而是把角度拔高到“来历不明”和“避免纷争”上——既撇清了自己刚才的敲打,又暗暗点出那杂役“不稳定”。
这话说得漂亮。
云啸天没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
脑海里却浮现出刚才那少年蹲在榻前的画面。
那双手。
干净,稳定,沉静。
哪怕穿着最破旧的杂役服,在大殿上承受无数审视的目光,那双手却稳如磐石,连抖都没抖一下。
这种定力,不是一个普通杂役该有的。
云啸天忽然睁开眼,目光锐利:“他刚才伸手搭眠儿眉心时,你们谁看清了他的手腕?”
众长老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刚才光顾着震惊了,谁顾得上看手腕?
云啸天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看向裴烈,缓缓吐出两个字:
“可惜。”
裴烈心中一动。
可惜什么?
云啸天声音低沉:“此人……一点灵根纹都没有。连最下品的废灵根都算不上。纯凡骨。”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裴烈心中炸开。
他浑身猛地一松,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没有灵根?
那就无法修炼。
无法修炼,就永远只是个杂役。
裴烈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亏他昨晚还琢磨了一宿,想着怎么对付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威胁,结果就是个不能修炼的凡人?
无论那小子医术多高,只要不能修炼,就绝不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恢复了那抹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原来如此。掌门慧眼,是弟子失察。这般凡骨,倒也可惜了一身医艺。”
云啸天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心里清楚,那哑巴能开口说话,能唤回神魂,绝不是凡俗之能。
但无法修炼这一条,直接把他钉死在了“凡人”的圈子里。
凡骨,不可惧。
裴烈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一个不能修炼的杂役,能翻起什么浪?
顶天了,就是个好用的工具人罢了。
次日。
石不语再次被传唤。
这一次,引路的内门弟子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路上还主动搭话:“石师弟,听说你治好了云师妹?厉害啊。”
石不语点点头,没多说。
心里却嘀咕:昨天还拿眼神剜我,今天就成师弟了?
穿过青云殿,来到掌门的私殿——听涛阁。
云啸天正坐在案前喝茶,见人进来,指了指下方的椅子:“坐。”
石不语依言坐下。
“眠儿这两天情况很好。”云啸天放下茶杯,“这次叫你来,是为了赏你。原本,我是想给你几块上品灵石,再破格将你提为内门弟子,助你修炼。”
石不语心中一动。
灵石?他现在连修炼的底子都没有,给灵石就是一堆不能吃的废石头。
内门弟子?一查就能查出他没有灵根,到时候更麻烦。
云啸天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继续道:“只是,你这手腕……我看过了,没有任何灵根纹路。纯凡骨。”
他叹了口气:“这就难办了。你不能修炼,给你内门弟子身份,也只是个摆设。灵石对你无用。”
石不语低头。
果然,掌门还是看出来了。
不过,这也正中他下怀。
不能修炼,才安全。
云啸天看着他:“说吧,你想要什么奖励?”
机会来了。
石不语抬起头,声音沙哑断续:“杂役……想去……后山。看……墓。”
云啸天一愣。
赏钱不要,升职不要,要去守坟?
“后山墓地?”云啸天皱眉,“那地方偏僻得很,千年坟地,阴气重,还靠近禁地,你一个凡人去那儿,不怕?”
石不语摇头。
怕什么?
怀里那小家伙,什么鬼魅邪祟都得靠边站。
再说了,坟地清净,没人打扰。比起外门那些勾心斗角,他宁愿跟死人待一块儿。
至少死人不算计他。
“老周头……死了。”石不语继续说,“没人……愿意去。”
云啸天怔了怔,随即笑了。
这哑巴,倒是会挑地方。
“后山墓地确实缺个守墓人。”云啸天点点头,“这个要求,我答应你。从今日起,你便是后山墓地的守墓人。按时送吃食,例钱也不缺你的。只需守好墓地,别靠近禁地,其他的,随你便。”
“谢……掌门。”
石不语微微躬身。
目的,达到了。
怀里那小家伙,有地方住了。
离开听涛阁,王铁柱早就等在门外了,蹲在台阶上叼着草茎,看见人出来蹭一下站起来:“石兄弟!怎么样!”
石不语摇了摇头,比划:走,后山。
“去后山?”王铁柱愣了愣,“你要去当守墓人?那地方可远了,全是荒草林子,你一个人去行吗?我送你过去!”
石不语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外门的喧闹,走向那片被遗忘的荒芜。
越往前走,人越少。房屋越来越破,最后只剩一片稀稀拉拉的杂树荒草。杂草快有膝盖高,踩上去沙沙响。
走到一处山口,王铁柱停下脚步:“到了。前面就是后山墓地,那间守墓屋就在里头。”
他恋恋不舍地看着眼前这人,眼眶有点红:“以后……你就在这儿住了?想吃什么,随时喊我。我给你送!”
石不语看着他,心里微微一暖。
从穿越到现在,王铁柱是唯一一个没想过算计他的人。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有事是真上。
他用力拍了拍王铁柱的手臂,转身,迈步走入了那片寂静的后山。
身后,王铁柱还在喊:“有事就传音符!我随时到!”
石不语没有回头。
往前走了一段,怀里忽然一阵拱动。
那小东西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山林,嘴里发出细细的“嘤嘤”声。
石不语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别急,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地盘了。
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松柏,遮天蔽日的,阳光只能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偶尔能看见几座老坟,石碑都长了青苔。
怀里的小家伙缩回去,只露出两只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石不语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怎么,你一个龙,还怕鬼?
怀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嘤”,像是在反驳:谁怕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小木屋。
破,是真的破。
屋顶的茅草秃了一块,墙上的木板有好几处裂缝,门歪歪斜斜地挂着。
石不语站在屋前,打量了三秒。
行吧,比他那杂役院的破屋子还破。
但没关系,破意味着没人惦记。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更破。一张木板床,一张缺腿的桌子,一个快散架的柜子。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怀里那小东西探出脑袋,环顾四周,然后抬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疑惑:就这?
石不语低头看着它:“这以后就是咱家。”
小家伙眨眨眼,沉默了三秒。
然后它张开嘴,喷了个小火星。
石不语手背上又多了个黑点。
他看着那个黑点,又看了看那个一脸无辜的小东西,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你是爹,我是崽。
他放下行李,开始收拾屋子。
那小东西在屋里转来转去,最后在墙角找到一窝干草,一屁股坐进去,满意地“嘤”了一声。
石不语回头看了一眼。得,这位爷给自己找好窝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山林里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
石不语站在门口,看着渐渐沉入山后的夕阳,忽然想起云啸天说的话——“千年坟地,阴气重。”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打着小呼噜的小家伙。
又抬头看了看那片渐渐被夜色吞没的坟地。
嘴角微微扬起。
从今往后,这片坟地,就是他和这小东西的地盘了。
死人,管不着活人。
活人,也别来打扰死人。
他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关上。
破门吱呀一声,严丝合缝地挡住了外面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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