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石不语坐在那张瘸腿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那根银针，面前蹲着个龇牙咧嘴的外门弟子，脚脖子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青紫一片，看着都替他觉得疼。
“石、石兄弟，你轻点成不？我这脚还要留着走路呢……”
石不语没理他。
他手指按在那肿得发亮的皮肤上，轻轻摸索着错位的筋骨，眼神专注得像是盯着一味稀罕药材。这手感他熟——研一那年跟导师出门诊，一天能正二十多个崴脚的，正到最后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骨头往哪边偏。
“咔。”
一声脆响。
那弟子惨叫半声，剩下的半截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僵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三息后，他试探着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踩了踩地，又踩了踩，眼睛越瞪越大。
“我、我好了？真好了！”
石不语摆摆手，意思是赶紧滚蛋，别耽误下一位。
那弟子千恩万谢，从怀里掏出一块腊肉，恭恭敬敬放在地上，一瘸一拐就往外跑——瘸的那只脚已经落地不疼了，跑得比来时还快。
石不语低头看了眼那块腊肉。肥膘透亮，腌得挺实在，少说有两斤。
还行，够火星子吃两天。
他刚想伸手把肉拎起来，怀里忽然一阵拱动。
一个小脑袋从衣襟里钻出来，鼻子一抽一抽地嗅，两只眼睛盯着那块腊肉，亮得跟两盏小灯似的，嘴角已经挂上了亮晶晶的口水。
“嘤——”
石不语一把将它按回去。
这小东西最近灵气越来越足，喷出来的火星子都比前几天大了。昨晚上它打了个哈欠，直接把他的被角烧了个窟窿。再这么抛头露面，迟早得出事。
“下——”
一个字还没说完，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王铁柱大步跨进来，脸色不对。他扫了一圈院子里排队的弟子，嗓门比平时还大：
“散了散了！今天不治了，都给我滚蛋！”
弟子们一阵抱怨，但有眼力见的已经看出王铁柱脸色不对劲，没人敢多说，放下东西陆陆续续往外走。最后一个出去的顺手把门带上了。
院门一关，王铁柱几步走到石不语面前，压低声音：
“出事了。”
石不语抬眼看他。
“宗门最近严查私养灵兽，执法堂那帮孙子跟疯了一样，三天两头往杂役院跑。”王铁柱眉头拧成一团，“昨儿个刚抓了两个养灵禽的，一个养了只红嘴雀，一个养了只三彩锦鸡，你猜怎么着？”
石不语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直接逐出师门，连辩解的机会都没给。那俩人哭着喊着求饶，没用，执法堂的人冷着脸，当场就把灵兽掐死了。”
王铁柱说着，看了一眼石不语怀里——火星子正好探出小脑袋，对着他喷了个小火星，算是打招呼。
王铁柱的袖口又多了个黑点。
他没顾上骂，声音压得更低：“你那东西……藏不住多久了。”
石不语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王铁柱说的是实话。
火星子越长越快，身上的灵气越来越压不住。这小东西睡觉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它身上往外冒的热乎气，跟个小火炉似的。执法堂那些人虽然本事不怎么样，但鼻子灵得很，真要撞上了，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有个地方。”王铁柱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后山那个守墓的老周头，前几天死了。”
石不语一怔。
“那老头一个人守着后山那片坟地，孤零零的，没人愿意去。”王铁柱盯着他，“那地方偏，荒，阴气重，平时连鬼都不愿意靠近——你知道那地方离宗门主峰有多远吗？走都要走小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最适合藏东西。”
石不语心里猛地一动。
偏僻，无人，安全。
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去处。而且守墓人这种活计，本来就不招人待见，没人会往那儿跑。只要他低调点，火星子就能安安稳稳长大。
他刚想开口比划什么，王铁柱却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还有件事。”
石不语看他。
“掌门的闺女，云眠，你知道吧？”
石不语点头。
前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青云门掌门独女，据说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天赋也高，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前任这种最低等的杂役，平时连远远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半个月前不知道撞了什么邪，从后山回来就出事了。”王铁柱声音压得更低，“时醒时昏，迷迷糊糊，有时候睁着眼睛跟睡着了一样，喊都喊不醒。仙医堂那帮废物治了半个月，屁用没有。”
石不语眉头微皱。
惊吓致昏，神魂不宁——
这症状，他熟。
研二那年跟导师去精神病院会诊，见过好几个这样的病人。有的是吓的，有的是撞的，有的是天生的。导师当时说了一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神魂之病，针药难入，但只要人没死透，就有办法。”
“掌门急得嘴角都起泡了，”王铁柱继续说，“听说这几天把方圆几百里的名医都请遍了，没一个能治的。昨儿个我去执事堂领例钱，听见有人说，掌门发话——谁要能治好云眠，灵石丹药随便开，外门弟子直接提内门，杂役直接升外门。”
他看了一眼石不语，眼神有点复杂：
“你这几天治病的动静太大了，外门都传疯了，说杂役院有个哑巴神医，一针下去，什么病都能治。这话……”
他顿了顿：
“已经传到掌门耳朵里了。”
石不语手指微微一顿。
“我刚才路过执事堂，听见有人在说，掌门这两天一直在打听你。”王铁柱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打听你是谁，从哪来的，医术跟谁学的。”
石不语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种事藏不住。
他一个最低等的杂役，突然冒出来一身连外门医房都比不上的医术，只要上面的人想查，随便翻翻就能翻出不对劲——一个从小聋哑、没出过山门的杂役，从哪学的这一手？
可眼下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火星子正眯着眼睛打盹，小肚皮一起一伏，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睡得心安理得。浑然不知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也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会是什么下场。
“你要有个心理准备。”王铁柱压低声音，“掌门随时可能叫你去。”
话音刚落。
“咚、咚、咚。”
院门被人敲响。
三声，不轻不重，规矩得很。
石不语抬头。
王铁柱脸色一变。
门外站着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腰上挂着内门弟子的令牌，表情平淡，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目光扫过小院，最后落在石不语身上，开口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石不语？”
石不语点头。
“掌门传唤，立刻随我去前殿。”
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石不语慢慢站起来。
怀里的火星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他胸口轻轻拱了拱，发出一声细弱的嘤鸣。
石不语伸手按住它。
别动。
他看向那个内门弟子，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一去，不知道是福是祸。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得接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铁柱。
王铁柱冲他点了点头，嘴型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小心。
石不语收回目光，跟着那个内门弟子，跨出了院门。
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王铁柱在里面骂了一句：
“他娘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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