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守墓的日子,才算真正开始。
石不语花了三天把木屋收拾干净。墙上的裂缝用泥巴糊上,漏风的门板用木条钉牢,塌了半边的床铺重新架稳。最用心的是墙角那堆干草,铺了厚厚一层,软和得像个小窝。
火星子试躺了一下,满意地“嘤”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小肚皮。
石不语看着它那副大爷样,忍不住笑了。
行,您老满意就成。
这两天他没闲着。
前世看了那么多野外求生的节目,总算派上用场了。他找了棵韧性不错的硬木,削削砍砍,鼓捣出一把小巧的弓弩。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对付山里的野兔野鸡,够用了。
腰上别着老周头留下的砍柴刀,他把刀刃磨得锃亮,往木头上一砍,直接削下一片薄薄的木屑。
还行,防身够使。
屋前那块荒地也被他翻了翻,土块打碎,杂草拔干净,等着开春种点东西。总不能一直靠王铁柱接济,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正琢磨着种点什么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
石不语心里一紧,手按上腰间的刀,慢慢凑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瞅。
王铁柱那张大脸怼在门缝上,挤眉弄眼的。
石不语松了口气,拉开门。
王铁柱闪身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缩头缩脑的外门弟子,一个胳膊红肿,一个脚踝扭伤,一看就是练功练岔了。
“快进来快进来,别让人看见。”王铁柱压低声音,跟做贼似的,“仙医堂看病要收灵石,这俩小子实在拿不出来,只能偷偷托我带过来找你。”
石不语点点头。
这种事他熟。
他走到那扭伤脚踝的弟子面前,蹲下,手往肿起来的地方一按。那弟子“嘶”了一声,还没等叫出声,只听“咔”一声轻响,骨头复位了。
“走两步试试。”
声音沙哑,但比前几天顺溜多了。
那弟子试探着站起来,踩了踩地,眼睛越瞪越大:“真、真不疼了!”
另一个胳膊红肿的早就看呆了,等石不语走到他跟前,老老实实把胳膊伸过来。
石不语捏了捏,筋脉淤堵,不是什么大问题。手指顺着经络推拿几下,红肿肉眼可见地消下去几分。
“好了。”
两个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不敢置信。反应过来之后,赶紧从怀里往外掏东西——一块腊肉,一包干粮,还有几个鸡蛋。
石不语看了一眼,没伸手接。
“腊肉,吃腻了。”
两个弟子愣住。
王铁柱也愣了:“那你想要啥?”
石不语想了想,缓缓开口:
“下次……带点生鸭蛋。”
“丹房废弃的生石灰,我用来消毒。”
“再带点粮种,我在这儿开荒种地。”
两个弟子面面相觑,不知道生石灰和粮种能干什么用。但这话从石不语嘴里说出来,他们也不敢多问,连连点头:“行行行,下次一定带来!”
王铁柱在旁边看着,心里也犯嘀咕:生石灰又呛又烧手,拿来消毒倒是说得通,可生鸭蛋、粮种……这家伙要干嘛?真打算在这儿长住?
但他没多问,只是拍拍胸脯:“放心,外门那边我帮你盯着,绝不会让人随便闯到后山来。”
两个弟子千恩万谢,留下一小袋米和一罐胡麻油,跟着王铁柱匆匆走了。
屋里重归安静。
石不语看着桌上的东西,心里踏实不少。
生石灰,他有大用——消毒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万一有人闯进来,这东西能当武器使。一把石灰撒出去,神仙也得眯眼。
生鸭蛋,腌起来能放很久,营养也够。
粮种,等开春种下去,以后就不用靠别人接济了。
在这后山,这些东西比灵石实在多了。
他正盘算着,怀里忽然一阵拱动。火星子探出小脑袋,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眼睛盯着那罐胡麻油,亮得跟两盏小灯似的。
石不语把罐子往它面前凑了凑。
火星子闻了闻,嫌弃地别过头去。
不是肉,不吃。
石不语无语地把它按回怀里。
行吧,你是大爷。
歇了片刻,他看天色还早,决定上山一趟。
一来砍点木材,把木屋再加固加固。二来熟悉熟悉后山地形,万一有什么情况,心里有数。三来,看看能不能寻些草药——这后山荒了这么多年,肯定藏着好东西。
他腰间别好砍柴刀,背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火星子。
小家伙正眯着眼睛打盹,一点都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石不语没吵它,轻轻推开门,往山林深处走去。
后山比他想象的要大。
山势不低,树木葱郁,越往上走越安静。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片光斑。遍地都是腐叶,踩上去沙沙响,偶尔惊起几只野鸟,扑棱棱飞走。
石不语一路慢行,眼睛四处踅摸。
草药倒是看见不少——金银花、蒲公英、车前草,都是寻常货色,但聊胜于无。他顺手采了一些,用衣服兜着,打算回去种在屋前那片地里。
正走着,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
落子声。
石不语脚步一顿,侧耳细听。
是围棋。他听得出来——那种清脆的、有节奏的落子声,像极了当年在野狐围棋上下快棋的感觉。
声音从前面那片密林里传来。他放轻脚步,悄悄摸过去,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头望去。
密林深处,两块青石相对而坐。
一个白发老者,仙风道骨,眉眼含笑,正拈着棋子盯着棋盘。他看起来像个慈祥的老神仙,可眼神里分明带着点狡黠,跟个老小孩似的。
对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容方正,气宇轩昂,周身气息深不可测。他就那么随意地坐着,却让人感觉像是一座山压在那儿,不敢轻易靠近。
石不语眯起眼睛,多看了那中年人一眼。
这人,不对劲。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气势,是那种真正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淡然。他坐在那儿,棋盘对面是白发老头,可他看老头的眼神,跟看自家调皮的后辈没什么两样。
正想着,棋盘上,白发老者落下一子。
那手棋又狠又准,直接把白棋的一条大龙逼到了绝境。
可刚落下,老头就后悔了。
他盯着棋盘看了三秒,忽然伸出手,想把这颗棋子拿回来。
动作很轻,很熟练。
一看就是惯犯。
那中年男人眼皮都没抬,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出来:
“第几次了?”
白发老者手一僵,讪讪地松开棋子,嘴里还嘟囔:“我就是看看,没想拿。”
“你刚才已经落了子。”中年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无奈。
“我知道。”白发老者点头,“但这一步我下得不好。”
“那也得认。”
“我岁数大了。”
中年男人终于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好笑:“你岁数再大,能大过我?”
白发老者噎住了。
石不语躲在树后,差点没憋住笑。
这俩人,太有意思了。
那白发老头看着像个得道高人,可耍起赖来跟公园里下棋的老大爷一模一样。那中年男人看着沉稳内敛,说话却一点都不客气,直接把对方怼得没话说。
白发老者被怼了也不恼,继续盯着棋盘,可那双眼睛分明还在转。
过了没一会儿,他又悄悄伸出手。
这次还没碰到棋子,中年男人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白发老者瞬间把手缩回去,坐得端端正正,一脸正气:“我没动。”
中年男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白发老者被他看得发毛,小声嘟囔:“我就看看,真没想拿……”
石不语在树后看着这一幕,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能让这老头这么怂的,这中年男人到底什么来头?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那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藏身的那棵树。
“出来吧。”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他耳朵里,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一样。
石不语心里一惊。
被发现了?
他还没动,那白发老者也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盯着他藏身的方向。
“哟,还有人偷看呢?”
石不语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来,站在那两人面前。
“守墓的?”白发老者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腰间的砍柴刀和背上的弓弩上转了转,笑道,“这打扮,倒是有意思。你是来砍柴的,还是来打猎的?”
那中年男人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不凌厉,却让人莫名紧张。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石不语喉咙发紧,声音沙哑:“杂役……石不语。后山……守墓人。无意打扰……这便离开。”
他说完就要走。
“等等。”白发老者叫住他,忽然指了指棋盘,“你刚才躲在后面看了那么久,看懂了吗?”
石不语脚步一顿。
他确实看懂了。
这盘棋,白棋大龙被黑棋死死缠住,左冲右突就是出不去。黑棋外势厚实,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屠龙。
但白棋有个隐蔽的妙手——如果在中腹靠上一靠,借着黑棋气紧的弱点,能硬生生挖出一条生路。
这手棋,野狐九段的棋友管它叫“挖坟”。
石不语下过无数次。
但他该说吗?
正犹豫间,那中年男人也开口了,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
“既然看懂了,说说看。”
石不语抬头,看了看那盘棋。
又看了看那两人。
算了,说就说。
他伸手指了指棋盘上某个位置,声音沙哑却笃定:
“这儿……一靠。”
“黑棋……崩。”
话音刚落,山林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鸟叫声都停了。
白发老者盯着他指的那个位置,眼睛慢慢眯起来,脸上的嬉笑一点点敛去。
那中年男人愣住,盯着棋盘看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石不语。
那目光,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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