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石不语身上，像是在看一件突然冒出来的稀罕物件。
白发老者也盯着他，脸上的嬉笑早就没了，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小子，你刚才说的那手棋，是蒙的，还是真看懂了？”
石不语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这俩人什么来头他不知道，但能在这后山禁地边缘下棋，穿得人模狗样的，肯定不是普通人物。刚才那句话已经说出口了，现在装傻也来不及。
算了，说都说了。
“看……懂了。”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
白发老者眼睛一亮，扭头看向那中年男人：“听见没？他说看懂了！”
中年男人没理他，依旧看着石不语，语气平静：“既然看懂了，过来下一盘。”
不是商量，是陈述。
石不语愣了一下。
下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洗得发白的杂役服，袖口都磨毛了，腰上别着砍柴刀，背上背着****，怀里还揣着一条龙。
这造型，像是会下棋的人？
但人家已经开口了，他也不好拒绝。
“好。”
他走到那块青石旁，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坐下。
棋盘上的棋子还没收，正是刚才那盘棋的残局。白棋大龙被困，黑棋外势已成。石不语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这棋要是接着下，白棋必死无疑，除非走出他刚才说的那手“靠”。
白发老者把黑棋那侧的棋子往自己面前一拢：“我来执黑，你执白，就从这个局面接着下。”
石不语点点头。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
这棋子的质感真好，温润如玉，入手微凉，跟他上辈子用的那些塑料棋子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他忍不住多摸了两下，然后把棋子落在刚才指的那个位置上。
一靠。
白发老者盯着那颗棋子看了三秒，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这手……”他拈起黑子，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石不语没说话，只是安静等着。
他看出来了，这老头的棋力大概在三段左右。放在野狐平台上，就是那种天天被九段虐、还乐此不疲的类型。棋风有点野，喜欢走偏锋，但基本功不扎实，碰到真正的高手，三两下就露馅。
白发老者想了半天，终于落了一子。
石不语几乎没犹豫，下一手就跟上。
又走了十几步，白棋的大龙已经活了出来，黑棋的外势被撕得七零八落。白发老者盯着棋盘，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眉毛都快拧到一块儿去了。
“等会儿等会儿，”他忽然伸手，想把刚落的棋子拿回来，“这一步我下错了——”
“咳。”
那中年男人轻轻咳了一声。
白发老者手一僵，讪讪地缩回去，小声嘟囔：“我就是看看……”
石不语差点没憋住笑。
这老头，悔棋的毛病是改不了了。堂堂一个修仙的，下个棋跟公园里抢棋盘的老大爷一个德行。
又走了二十几手，白发老者彻底扛不住了。他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扔，一脸无奈：“不下了不下了，输惨了。”
他扭头看向那中年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你来试试？”
中年男人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收拢，重新摆开阵势。
这回是他执黑，石不语执白，从头开始下。
石不语一看他摆棋的姿势，心里就有数了。
这人的棋力，比那老头高出一截。落子稳，布局正，进退有度，一看就是练过的。至少五六段的水平。放在野狐上，属于那种能跟九段过几招、但最后还是得输的类型。
但他不怕。
上辈子在野狐混了那么多年，九段高手见过无数，AI跑棋更是家常便饭。现代围棋的那些套路、定式、AI流，拿到这个时代，那就是降维打击。你辛辛苦苦想半天的一手棋，他脑子里早就被AI训练出条件反射了。
两人落子如飞。
起初那中年男人还气定神闲，走几步就要看一眼石不语，像是在琢磨这小子到底什么路数。走了五十手之后，他的眉头开始皱起来。走到一百手，他的表情已经凝重了，落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石不语却越下越放松。
这感觉，跟上辈子在野狐跟人下快棋一模一样。对方棋路老派，讲究厚势、大局，可他脑子里装的是AI时代的计算方式——局部死活算得清清楚楚，中盘战斗寸步不让，收官阶段更是滴水不漏。
一百五十手后，中年男人停住了。
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石不语。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见鬼了的表情。
“……你赢了。”
石不语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白发老者凑过来，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然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真是他下的？”
中年男人没理他，只是看着石不语，目光里带着探究。
“再来一盘。”
这回是白发老者执黑，石不语执白。
石不语一边下，一边在心里盘算。
这俩人明显不一般，尤其是那中年男人，气度深沉，绝不是普通修士。刚才那盘棋，自己赢得太干脆，会不会太过了？
他看了一眼白发老者，又看了一眼那中年男人。
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分明写着“不服”两个字。
得，这是杠上了。
石不语心里叹了口气。
那就陪他们玩玩吧。
接下来一个时辰，两人轮番上阵，跟石不语下了整整五盘棋。
第一盘，白发老者输。
第二盘，中年男人输。
第三盘，白发老者输得更惨。
第四盘，中年男人挣扎得久了一点，但还是输。
第五盘，白发老者已经开始挠头了。他抓着头发，盯着棋盘，一脸茫然：“不对啊，你这棋路怎么这么怪？每一步都像算好了似的，根本不给人活路。你是妖怪吗？”
石不语没说话。
他总不能说，我这脑子是被AI训练出来的，每一步都按最优解走。你跟我下棋，就等于跟一个开了天眼的人下棋。
中年男人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看着石不语的眼神越来越深。
第六盘轮到白发老者，石不语心里盘算了一下。
再赢下去，这俩老头面子上挂不住。可要是故意放水，又显得太假。他看了一眼棋盘，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这盘棋他走得很稳，不急不躁，跟白发老者周旋了半天。最后收官的时候，他故意让了一步，走出一个三劫循环。
白发老者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三劫循环！和棋！”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儿去了，扭头看向那中年男人，一脸得意：“看见没？我和了！我和了！”
那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石不语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轮到中年男人了。
石不语这回认真了许多。
这人的棋力确实比那老头高，如果放水放得太明显，他肯定能看出来。但要是再赢，又怕让对方下不来台。
他想了想，决定让半子。
收官的时候，他故意在角落里少走了一步，最后数子，中年男人赢了半目。
中年男人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石不语。
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
石不语心里有点虚，面上却不动声色。
“好棋。”中年男人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多少年没遇到这样的对手了。”
白发老者凑过来，一脸不服：“他赢了我那么多盘，怎么就输给你半目？不公平！肯定是你耍赖了！”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你棋力不行，怪谁？”
白发老者噎住。
石不语在旁边看着，心里直乐。
这俩人斗嘴的样子，真有意思。一个看着仙风道骨，下棋却爱耍赖；一个气度不凡，怼起人来一点都不客气。
白发老者被怼了也不恼，扭头看向石不语，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啊可惜。”
石不语一愣。
可惜什么？
白发老者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腕上。
“你这手腕……一点灵根纹都没有。”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遗憾，“纯凡骨。不能修炼。”
石不语没说话。
这他早就知道了。掌门云啸天看过，裴烈看过，现在这老头也看出来了。
“你要是有点灵根，哪怕是最下品的废灵根，”白发老者继续说，语气里满是惋惜，“我今天就收你当内门弟子。这手棋艺，放在宗门里，那绝对是独一份。以后陪我下棋，我也不用天天被这个家伙欺负了。”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满脸的遗憾。
石不语正准备说点什么，那中年男人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爽朗，在山林里回荡。
“你这个小气鬼，”他看着白发老者，语气里带着调侃，“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了这毛病。人家下棋赢了咱们，你不想着怎么谢人家，反倒在这儿可惜人家不能修炼？”
白发老者被他怼得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我怎么小气了？我这不是替他可惜吗？这么好的棋艺，不能修炼，多浪费！”
“可惜有什么用？”中年***起身，走到石不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是审视，是探究，现在却带着几分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子，你叫什么？”
“石……不语。”石不语声音沙哑。
“石不语，”中年男人点点头，“好名字。人如其名，话不多，棋下得好。”
他从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个东西，递到石不语面前。
石不语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枚玉简，通体莹白，隐隐透着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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