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镇子时,天快亮了。
街上空无一人,铺子门都关得严实。狗趴在墙根下,见他们回来,抬眼扫了扫,又耷拉着脑袋趴下了。
赵占一路走,腿软得厉害。不是疼,就是发飘,像踩在棉花上。老马还扶着他,他没好意思说不用,就这么任由着搀扶。
到了院子门口,周福他们停下了脚步。
赵占回头看他们。
周福脸上的血早干了,结成一块块黑痂。他望着赵占,嘴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先前那个黑脸膛的不抖了,眼睛红红的,站在那儿,两只手僵着,不知往哪儿放。
白净面皮的脸上还留着泪痕,冲赵占轻轻点了点头。
周福终于开了口:“今天这事……”
说了半截,又停住。
赵占等着。
周福憋了半天,就挤出两个字:“谢了。”
赵占愣了愣。
周福说完,转身就走。黑脸膛的、白净面皮的紧跟着,步子迈得飞快,像是怕被他叫住。
那些扛锄头、拎斧头的也散了,各回各家。
赵占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
老马在旁说:“进去吧。”
赵占点点头,推开门。
阿牛早一头栽在草堆上了。这回没打呼噜,就那么躺着,眼睛睁得老大,盯着屋顶发愣。小和尚坐在他旁边,也不念佛经了,静静坐着。
赵占在门槛上坐下。
老马也坐下来,掏出烟袋锅点上。
天边渐渐亮了。先是灰蒙蒙的,接着泛白,再后来染成了昏黄。太阳还没露头,但能觉出它要升起来了。
阿牛突然开口:“王爷。”
赵占回头。
阿牛仍盯着屋顶,没看他:“我杀人了。”
赵占没作声。
阿牛又说:“杀了好几个。”
赵占还是没说话。
阿牛咽了口唾沫:“我刚才吐了,现在不吐了。可我觉得……觉得……”
话没说完,卡住了。
小和尚在旁低低念了声佛。
阿牛转过头,看着赵占:“王爷,我这算啥?”
赵占想了想:“算活着。”
阿牛愣住了。
赵占说:“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杀了你,还要杀我,杀小和尚,杀老马,杀镇上所有人。你杀了他们,大家才能活着。”
阿牛不说话了,盯着他看了半天,又转回去盯着屋顶。
太阳出来了。
光线从门缝钻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亮痕,慢慢往屋里挪。
老马抽完一锅烟,在门槛上磕了磕烟袋锅:“那帮人回去,怎么交代?”
赵占问:“什么怎么交代?”
老马说:“死了这么多人,不得往上头报?报了,就得再派人来。”
赵占点点头。
老马说:“再来,就不是二三百人了。”
赵占嗯了一声。
老马看着他:“你有主意?”
赵占摇摇头:“没有。”
老马不说话了。
阿牛从草堆上坐起来:“那咱们跑吧?”
赵占看了他一眼:“跑哪儿去?”
阿牛说:“跑……跑远点。”
赵占说:“跑了,镇上的人怎么办?”
阿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和尚轻声道:“阿弥陀佛。”
赵占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街上有了人影。卖包子的出摊了,蒸腾着热气;卖菜的挑着担子往街心走;几个孩子追着跑,笑闹声传得老远。
他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赵占站了会儿,转身回屋,在草堆上躺下:“睡吧。”
阿牛说:“王爷,我睡不着。”
赵占说:“闭眼。”
阿牛闭上眼。
没过多久,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赵占也闭上眼。
睡前,他忽然想起件事——林婉儿呢?
昨晚没见她。
他睁开眼,又闭上。
算了,醒了再说。
再睁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赵占坐起来,屋里黑漆漆的。阿牛的呼噜声还在响,小和尚的念经声低低的,老马不在。
他站起身,推开门。
老马坐在门槛上,烟袋锅叼在嘴里,没点着。
月亮出来了,亮得很。
赵占在他旁边坐下:“什么时候了?”
老马说:“戌时了。”
赵占问:“我睡了多久?”
老马说:“一整天。”
赵占愣了愣。
老马说:“你睡得沉。”
赵占没说话。
老马又说:“下午那姑娘来过。”
赵占转过头。
老马说:“林婉儿。来了就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没进来,又走了。”
赵占问:“她说什么了?”
老马说:“没说。”
赵占站起来:“我去看看。”
老马点点头。
赵占往街上走。
镇子已经睡熟了,铺子全关着门,街上空荡荡的。月亮把路照得清清楚楚,连地上的砖缝都能看见。
他走到那间酒楼门口,门关着,楼上亮着灯。
他敲了敲门,没动静。
再敲,楼上的窗户推开了,林婉儿探出头。
看见是他,她愣了下:“等着。”
窗户关上。过了会儿,门开了。
林婉儿站在门口看他,他也看着她。
林婉儿问:“活着?”
赵占说:“活着。”
林婉儿点点头,转身往里走。赵占跟了进去。
屋里点着灯,桌上摆着碗筷,还有半碗凉透的面。
林婉儿在桌边坐下,赵占也坐下。
林婉儿说:“听说了。”
赵占问:“听谁说的?”
林婉儿说:“周叔。”
赵占点点头。
林婉儿看着他:“你杀的?”
赵占摇摇头:“没杀。差点被杀。”
林婉儿说:“阿牛杀的?”
赵占说:“嗯。”
林婉儿不说话了。
赵占说:“你昨晚没来。”
林婉儿说:“我爹忌日。”
赵占愣住了。
林婉儿说:“我去上坟了,今早才回来,才知道这事。”
赵占没作声。
林婉儿站起来,走进灶间,端出一碗面放在他面前:“吃吧。”
赵占低头看。白面,骨头汤,上面卧着个荷包蛋,跟之前吃的一模一样。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林婉儿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
吃完面,赵占放下筷子。
林婉儿说:“周叔说,你是他二十三年来,见过第一个敢打的。”
赵占说:“二十三年,他们自己不敢打?”
林婉儿说:“敢。就是没人领头。”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说:“现在有了。”
赵占抬起头,与她对视。
林婉儿说:“你打算怎么办?”
赵占想了想:“没想好。”
林婉儿说:“他们还会来。”
赵占说:“知道。”
林婉儿说:“再来,就不是二三百人了。”
赵占说:“知道。”
林婉儿说:“镇上能打的就这些人。周叔他们都老了,下一回未必还能动。”
赵占说:“知道。”
林婉儿不说话了。
赵占站起来:“我回去了。”
林婉儿点点头。
赵占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婉儿还坐在桌边,没动。
“你这碗面,”赵占说,“我吃了好几回了。”
林婉儿看着他。
赵占说:“一直没问,多少钱?”
林婉儿愣了下,忽然笑了:“不要钱。”
赵占说:“那要什么?”
林婉儿没回答。
赵占等了会儿,推开门走了。
外头月亮很亮,把街上照得白花花的。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下——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林婉儿站在几步开外。
赵占问:“怎么了?”
林婉儿走过来,站定在他面前。月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爹当年,也有个人给他送面,”她说,“那人死了以后,我娘跟我说,有些话,得趁活着说。”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我不知道你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我就想问一句——”
顿了顿,她接着说:“你心里有没有我?”
赵占愣住了。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的腥气,凉飕飕的。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林婉儿就那么等着。
过了很久,赵占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有。”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说:“从临安就有了。”
林婉儿还是没说话。
赵占说:“但我不敢说。我这种人,活不长的。”
林婉儿看着他:“那我呢?”
赵占没作声。
林婉儿往前挪了一步,离他极近。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我爹死的时候,我娘没哭。她说,嫁给他那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也知道。”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她松开手,转身就走。
赵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消失在巷口。月亮很亮,风吹得草影晃来晃去。
他站了很久。
回到院子,老马还坐在门槛上,烟袋锅叼在嘴里,没点着。
见他回来,老马问:“见着了?”
赵占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老马问:“说什么了?”
赵占望着月亮:“她说,有些话得趁活着说。”
老马没说话。
赵占又说:“她问我心里有没有她。”
老马说:“你怎么说?”
赵占说:“说了有。”
老马点点头,把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他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占望着月亮,轻声说:“不知道。”
老马说:“不知道?”
赵占说:“真不知道。”
老马抽着烟,没再追问。
月亮升到头顶,院子里亮堂堂的。远处传来河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谁在低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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