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人是在第五天夜里过河的。
那天傍晚,赵占照旧趴在芦苇丛里,望着对岸。看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猛地直起身子。
老马在旁低声问:“怎么了?”
赵占盯着对岸,没吭声。
对岸的动静,跟这几天不一样了。人来回跑,马被牵来牵去,帐篷在拆,火堆一盏盏灭,灯火也跟着暗下去。
周福在旁边轻声道:“要动了。”
赵占点点头。
“回去叫人。”
周福猫着腰退出芦苇地,一溜烟跑了。
赵占继续盯着对岸。
天彻底黑透时,对岸的人开始往上头移动。黑压压一片,看不清多少,只听见脚步声、马嘶声混在一起,顺着河面飘过来。
老马低声说:“真往浅滩去了。”
赵占没说话,站起身。
“走。”
三人退出芦苇地,往上头跑。跑到浅滩附近,又钻进一片芦苇丛蹲下。
月亮还没出来,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河对面的声音越来越近,隐约有人喊话,听不懂喊的是什么。
阿牛喘着气问:“王爷,周叔他们呢?”
赵占只说:“等着。”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赵占回头,看见周福趴在地上爬过来,身后跟着一串人影——黑脸的、白净脸的,还有几张生面孔,一共十来个。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拎着斧头,有人攥着菜刀,还有几个端着弓——都是自家做的猎弓,弦绷得死紧。
周福爬到赵占身边趴下,压低声音:“镇上能叫动的都来了,二十三个。”
赵占点点头,没说话,眼睛仍钉在河面上。
月亮终于出来了。
不是大亮,刚爬上来,只露半边,昏昏黄黄的光。河面上慢慢亮起来,能看清对岸的人了。
黑压压一片,站满了河岸。
最前头几十人已经下了河,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深处便开始游。后面的人一批接一批往水里跳。
阿牛小声数着:“一个、两个、三个……王爷,这不止二三百。”
赵占没数,只盯着河心。
游在最前面的那批已经过了河心,离这边河岸越来越近。
老马在旁说:“等他们上一半。”
河里的人越来越多。前头的快上岸了,中间的在游,后头的刚下水。人声、水声、马叫搅成一团,闹得跟赶集似的。
赵占盯着水面上一颗颗脑袋,一个一个数。
数到三十多个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打。”
话音刚落,周福一挥手。
那几个拿弓的立刻起身,拉弓就射。箭不多,七八支,嗖嗖破空而去。
河里有人惨叫一声,栽进水里,水花炸开。旁边的人一愣,不知道箭从哪儿来。
第二波箭紧跟着射出。
又两人倒下。
河里一下子乱了。有人往岸上望,有人往回游,有人站在水里,手足无措。
赵占站起身,大喝一声:“走!”
二十几人从芦苇丛里冲出来,直奔河岸。
跑到河边,最前头那几个金兵刚好爬上岸,浑身湿透,手忙脚乱摸刀。黑脸汉子一锄头抡过去,那人脑袋一歪,直接栽进泥里。
阿牛冲上去,一脚踹翻一个,夺过刀反手就砍。血溅了他一脸,他愣了愣,抹了把脸,又扑向下一个。
河里更乱了。
后头的不知道前头出了什么事,还在往前游;前头的想退,被后面的堵住,挤成一团。水花四溅,骂声震天,有人呛了水乱扑腾,有人被踩进水里,再也没起来。
赵占站在岸边,望着河里。
金兵太多了。前头这批就算全死在河里,后面的也能踩着尸体爬上来。
他立刻喊:“别下水!”
阿牛已经冲进水里,听见喊声一顿,回头看他。
赵占朝他招手:“回来!上岸打!”
阿牛从水里退回来,浑身湿透,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河里的人终于冲上岸了。
第一个刚冒头,被老马一烟袋锅敲在脑门,“咚”一声栽回去。
第二个爬上来,被黑脸汉子一锄头抡倒。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可人实在太多。这边放倒一个,那边上来两个。已经有七八个上了岸,跟周福几人扭打成一团。
赵占跑过去,看见一个金兵举刀要砍那个白净脸的。他来不及多想,抓起一把泥,狠狠甩在那人脸上。
金兵眼睛被糊住,动作一滞。
白净脸的趁机一刀捅进他肚子,血喷出来,溅了赵占一身。
赵占往后一退,脚底一滑,摔在地上。
一把刀当头劈下。
他闭紧眼。
“砰”的一声。
刀没落下。
赵占睁眼,看见阿牛站在他面前,举着刚夺来的刀,硬生生架住这一击。两人在他头顶较劲,脸都憋得通红,刀身压得嘎吱作响。
赵占从地上爬起来,捡了块石头,照着金兵脑袋狠狠砸下去。
那人白眼一翻,软倒在地。
阿牛喘着粗气,冲他咧嘴一笑。
赵占没笑,拉着他往后退。
“退!往芦苇荡退!”
二十几人边打边退,撤进芦苇丛。
金兵在后面追,一钻进去才发觉不对。芦苇一人多高,密密麻麻,走几步就看不见人。他们在明,这帮百姓在暗,东边一刀、西边一下,打完就钻,找都找不到。
赵占蹲在芦苇深处,喘着气往外看。
金兵不追了。
他们聚在河边,不知所措。有人喊话,有人探头探脑,没人敢再往里走。
周福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他身边,脸上糊着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退了?”
赵占摇摇头,盯着河岸。
河岸上的人越来越多。第一批上岸的、第二批、第三批,全聚在那儿。有人点起火把,照得一片通明。火光映着一张张紧绷的脸,都往芦苇丛这边望。
阿牛爬过来,小声问:“王爷,他们怎么不进来?”
赵占说:“怕。”
“怕啥?”
“怕死。”
阿牛想了想,点点头。
河岸上的人开始动了。
不是往芦苇丛冲,是往后退。一批接一批,退到河边,又往回游。
赵占盯着他们,心里默数。
上来的时候二三百,下去的时候不到两百。
河面上漂着东西,在月光下一沉一浮,看不清是什么。
老马在旁抽了口烟:“打完了?”
赵占说:“打完了。”
他站起身,走出芦苇丛。
河岸上已经没人了。火把扔了一地,有的还在烧,有的早已熄灭。泥地上全是脚印,乱七八糟,踩得一塌糊涂。血一滩一滩,黑糊糊的,在火光下发暗。
赵占走到河边,往下看。
河里漂着人。仰着的、趴着的,被水流冲着往下漂,越漂越远。
水是红的,月光底下发黑。
阿牛跟过来一看,转过身蹲下,哇地吐了。
小和尚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念一声佛,又念一声佛,不停念。
周福他们也从芦苇里钻出来,一个接一个走到河边,站在赵占身旁,望着河面。
没人说话。
月亮升到头顶,照得河面一片亮堂。
河水还在流,哗哗作响,跟平常一模一样。
过了很久,周福才开口,声音很轻:
“二十三年了。”
赵占转头看他。
周福没看他,仍盯着河面。
“二十三年,头一回。”他顿了顿,“头一回把他们打回去。”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
旁边那个黑脸汉子突然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就那么抖。
白净脸的站着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眼泪却一直往下淌,流进嘴角,他也不擦。
赵占转回头,继续望着河。
阿牛吐完了,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抹嘴。
“王爷,咱们赢了?”
赵占说:“赢了。”
“那他们还会来吗?”
赵占说:“会。”
阿牛一怔。
“今天赢了,明天他们还会来。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
阿牛不说话了。
老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走吧,回去。”
赵占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刚迈一步,腿一软,差点栽倒。
老马扶住他。
赵占低头看自己的腿。
在抖,抖得厉害,站都站不稳。
老马问:“头一回打仗?”
赵占点头。
“都这样。”
赵占没说话,任由老马扶着,一步一步往回走。
周福他们跟在后面。
月亮很亮,照得路白花花一片。
没人再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
走出很远,身后仍能听见,河水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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