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占被外头的敲门声吵醒。
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阿牛的呼噜还在响,小和尚不在,老马也不在。敲门声一阵紧过一阵,跟催命似的。
他站起来,推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青衫,一个穿皂衣,都是生面孔。青衫的那个手里拿着封信,皂衣的那个腰里挎着刀,绷着脸,不说话。
“赵占?”青衫的问。
赵占点点头。
青衫的把信递过来。
“临安来的。”
赵占接过来,低头看。信封上没字,封着口,蜡封上盖着个印。他把信拆开,抽出信瓤,扫了一眼。
看完,他把信揣进怀里。
青衫的等着。
赵占说:“知道了。”
青衫的愣了一下。
“就这?”
赵占说:“就这。”
青衫的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的皂衣,皂衣摇摇头。两个人转身走了。
赵占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把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老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门槛旁边,抽着烟袋锅。
“谁的?”
赵占说:“秦桧的。”
老马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秦桧?”
赵占点点头,把信递给他。
老马接过信,眯着眼睛看。看完,他把信还回来。
“让你回临安?”
赵占说:“嗯。”
老马说:“回去干什么?”
赵占说:“没写。”
老马抽了口烟。
“你回去吗?”
赵占看着手里的信,没说话。
阿牛从屋里探出头来,睡眼惺忪的。
“王爷,谁来了?”
赵占把信揣进怀里。
“没谁。”
阿牛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老马站起来,磕了磕烟袋锅。
“那姑娘知道了吗?”
赵占摇摇头。
老马说:“得告诉她一声。”
赵占没说话。
老马往街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帮你把那俩叫起来,先把院子收拾收拾。要走也得收拾完再走。”
他走了。
赵占站在门口,太阳照在身上,有点热了。
他往街那头看了一眼。林婉儿的酒楼在那边,看不见,被几间铺子挡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阿牛和小和尚已经被老马叫起来了,正在草堆上坐着,揉眼睛。看见他进来,阿牛问:“王爷,咱要走了?”
赵占说:“不知道。”
阿牛愣了。
赵占说:“先把院子收拾了。”
三个人开始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破衣裳,一个包袱,老马的烟袋锅,小和尚的佛珠。阿牛把他的刀拿出来,用布擦了擦,那是那天晚上从金国人手里夺来的,一直揣着没扔。
赵占把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秦桧的字,他认得。上回在秦府书房里,看见过那些信。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的,跟他人一样,看着规矩,里头全是算计。
信上说:临安有事,速归。
就这四个字。连落款都没有。
赵占把信叠好,揣回怀里。
阿牛凑过来。
“王爷,真是秦桧写的?”
赵占点点头。
阿牛说:“他叫您回去干啥?”
赵占说:“不知道。”
阿牛说:“会不会是圈套?”
赵占看他一眼。
阿牛说:“他可是害死岳飞的。”
赵占没说话。
老马在旁边说:“是圈套也得回去。”
阿牛说:“为啥?”
老马说:“不回去就是抗旨。抗旨就能砍头。”
阿牛不说话了。
小和尚念了声佛。
赵占站起来。
“我去一趟街上。”
他出了门,往街那头走。
太阳很毒,晒得地上发白。街上人不多,几个卖菜的蹲在阴凉地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走过那间杂货铺,走过那间铁匠铺,走到那间酒楼门口。
门开着。
他走进去。
林婉儿在柜台后头站着,手里拿着块布,在擦碗。看见他进来,她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擦。
赵占走到柜台前。
林婉儿没抬头。
“吃面?”
赵占说:“不吃。”
林婉儿抬起头,看着他。
赵占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
林婉儿接过信,看了一遍。看完,她把信还回来。
“什么时候走?”
赵占说:“还没定。”
林婉儿点点头,继续擦碗。
赵占站在那儿,没走。
林婉儿擦完一个碗,放下,拿起另一个。
“那姑娘”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没转出来。
赵占开口了。
“你昨天说的话,我想了一夜。”
林婉儿的手停了一下。
赵占说:“我想好了。”
林婉儿抬起头。
赵占看着她。
“等我回来。”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说:“要是回不来,就算了。”
林婉儿把碗放下。
“什么叫算了?”
赵占没回答。
林婉儿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
“你听好了。”她说,“你去临安,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咱们再说。你要是不回来——”
她停了一下。
“我找你去。”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也看着他。
外头的太阳很毒,蝉叫得震天响。
赵占点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林婉儿还站在那儿。
“那碗面,”他说,“等我回来再吃。”
他推开门,走进太阳地里。
回到院子,老马他们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个小包袱,里头几件破衣裳,一把刀,一串佛珠,一个烟袋锅。
阿牛问:“王爷,现在走?”
赵占说:“不急。”
他蹲下来,在地上划了一道。
“先去跟周福他们说一声。”
老马点点头。
四个人出了院子,往那条巷子走。
巷子还是那么窄,两边的墙还是那么高。牵牛花开着,紫的蓝的,爬了半墙。
走到那扇虚掩的院门前,赵占敲了敲。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
推开门,周福坐在树底下,手里端着碗茶。黑脸膛的和白净面皮的也在,蹲在墙根底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看见赵占进来,周福放下碗。
“来了?”
赵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周福看着他。
“要走?”
赵占愣了一下。
周福说:“那丫头来说了。”
赵占没说话。
周福说:“临安来人,让你回去?”
赵占说:“嗯。”
周福点点头。
旁边黑脸膛的站起来,走过来。
“还回来吗?”
赵占说:“不知道。”
黑脸膛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腰里摸出那把剔骨刀,递过来。
“拿着。”
赵占愣住了。
黑脸膛的说:“我那把刀,杀了二十年猪。没杀过人,但能杀人。”
赵占接过刀,掂了掂。挺沉,刀口磨得发亮。
白净面皮的也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他。
“路上吃的。”
赵占打开一看,是馒头和酱菜。
他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人。
黑脸膛的别过脸去,不看他。白净面皮的点了点头。
周福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那丫头我们看着。”他说,“你放心走。”
赵占站起来,把那把刀别在腰里,把小布包揣进怀里。
他看着周福,看着黑脸膛的,看着白净面皮的,还有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的,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要是回来,”他说,“咱们再打。”
周福笑了。
“行。”
赵占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周福还站在树底下,冲他摆了摆手。
赵占推开门,走了。
巷子还是那么窄,牵牛花还是开着。他走出去,老马他们三个在巷口等着。
阿牛问:“现在走?”
赵占说:“走。”
四个人往镇口走。
走到镇口,赵占停下来。
林婉儿站在那儿。
她换了身衣裳,青布的,干干净净。手里拎着个小包袱,递过来。
赵占接过来,打开一看,还是馒头和酱菜。
他抬起头,看着她。
林婉儿说:“路上吃。”
赵占说:“你给过了。”
林婉儿说:“那是陈四给的。这是我给的。”
赵占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
林婉儿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
“活着回来。”
赵占点点头。
林婉儿没再说话。
赵占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林婉儿还站在那儿,没动。
太阳照在她身上,影子短短的。
赵占看了她一眼,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老马三个跟在后头。
走了很远,赵占又回头。
镇子越来越小,慢慢变成一个黑点。人看不见了。
阿牛在旁边问:“王爷,咱真回临安?”
赵占没说话。
老马说:“信上写的,能不去?”
阿牛说:“那要是圈套呢?”
老马说:“圈套也得钻。”
阿牛不说话了。
四个人沿着官道往前走。
天很蓝,没有云。太阳晒得人发昏。路两边的田里,有人在锄草,弯着腰,一下一下的。
走了半个时辰,赵占停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秦桧的字,工工整整的。四个字,写得跟刻出来似的。
临安有事,速归。
他把信叠好,揣回怀里。
阿牛凑过来。
“王爷,您说秦桧找您干啥?”
赵占看着远处的路。
“不知道。”
阿牛说:“会不会是要杀您?”
赵占说:“有可能。”
阿牛脸都白了。
赵占继续往前走。
阿牛追上来。
“王爷,那您还去?”
赵占说:“不去怎么知道?”
阿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马在旁边抽了口烟。
“放心,要杀早杀了。”他说,“上回他翻墙进秦府,那会儿就该杀。”
阿牛说:“那为啥不杀?”
老马说:“不知道。”
小和尚念了声佛。
“该杀的时候不杀,不该杀的时候杀。不杀也是杀,杀也是不杀。”
阿牛瞪他。
“你能不能有一回说人话?”
小和尚认真地说:“我说的就是人话。”
阿牛不理他了。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太阳慢慢往西斜,影子越拉越长。
赵占走在最前头,手按在腰里那把剔骨刀上。
刀很沉,硌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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