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天，官道两边的景致慢慢变了。
水少了，山多了。稻田一块一块的，夹在山沟里，不像乌江那边望不到边。路也开始有坡，上上下下的，走得人腿酸。
阿牛走一路，问了一路。
“王爷，咱走几天能到？”
“三天。”
“王爷，秦桧真要见咱们？”
“不知道。”
“王爷，您说会不会是圈套？”
赵占看他一眼。
“问了一百遍了。”
阿牛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和尚在后头走得稳稳当当的，一步一个脚印。他走路不出声，也不说话，就是走。
老马走得不快，但一直跟着，不落下。烟袋锅别在腰里，没点。
又走了一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晒得厉害。路边的树稀稀拉拉的，没几片阴凉。
赵占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前头有个茶棚，搭在路边，几根木头撑着个草顶，底下放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一个老头坐在棚子里打盹，旁边蹲着条黄狗，也打盹。
“歇歇。”赵占说。
四个人往茶棚走。
听见脚步声，老头醒了，揉揉眼睛站起来。
“客官喝茶？”
赵占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老头拎了壶茶过来，四个碗，一人倒一碗。
茶是粗茶，颜色深，喝起来有点苦。但解渴。
阿牛一口气喝完，又要了一碗。
小和尚慢慢喝着，眼睛看着路对面。
路对面也是一座山，比这边高，长满了树，绿油油的。山脚下有几间破房子，看着没人住。
老马也看着那边。
“那村子废了。”老头在旁边说，“前几年遭了兵，人都跑了。”
老马没说话。
赵占喝了口茶。
“什么兵？”
老头摇摇头。
“谁知道呢。这年头，兵比匪还多。”
他叹了口气，回去坐着了。
喝完茶，赵占站起来。
“走吧。”
四个人继续上路。
走了没多远，前头传来马蹄声。
赵占停下来，往远处看。
官道上，几匹马正往这边跑。跑得很快，扬起一路尘土。
阿牛紧张起来。
“王爷……”
赵占没动，站在路边看着。
马越来越近。一共五匹，马上的人穿着短打，腰里别着刀。看打扮不像官兵，也不像百姓。
跑到跟前，为首的一勒缰绳，马停下来。
那人打量赵占他们几个，目光在赵占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老马他们三个。
“干什么的？”
赵占说：“走路的。”
那人说：“走哪儿去？”
赵占说：“前头。”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前头？前头是山，山里有劫道的，你们不知道？”
赵占说：“不知道。”
那人回头看了看后面那几个人，又转回来。
“就你们四个？”
赵占说：“就四个。”
那人想了想，一挥手。
“走吧。”
他一夹马肚子，马跑起来。后面那四匹马跟上去，扬起一路尘土，一会儿就跑远了。
阿牛松了口气。
“王爷，那些人是谁？”
赵占看着远去的尘土。
“劫道的。”
阿牛脸都白了。
“劫道的？那他们咋不劫咱们？”
赵占说：“嫌咱们穷。”
阿牛低头看看自己，破衣裳，脏兮兮的，确实不像有钱的。
老马在旁边说：“走吧，趁他们没改主意。”
四个人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路两边山更高了，树也更密了。太阳晒不进来，凉飕飕的。
阿牛东张西望的，走一步看三看。
“王爷，他们说山里有劫道的……”
赵占说：“嗯。”
阿牛说：“那咱们……”
赵占说：“走你的。”
又走了一会儿，前头路中间站着几个人。
阿牛脚底下一顿。
赵占也看见了，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近了，看清是三个人，都拿着刀，站在路中间，正等着他们。
赵占停下来。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三十来岁，敞着怀，露出一胸膛的毛。他上下打量赵占他们几个，目光在阿牛身上停了一下——阿牛腰里别着那把刀，是从金国人手里夺来的那把。
黑脸汉子笑了。
“还带着家伙呢？”
赵占没说话。
黑脸汉子往前走了一步。
“把刀留下，人过去。”
阿牛手按在刀把上。
赵占按住他的手腕。
他看着黑脸汉子。
“要刀干什么？”
黑脸汉子说：“要刀就是刀，问那么多干什么？”
赵占说：“这刀杀过金国人。”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
赵占说：“那天晚上，在乌江边上，二三百个金国人要过河。我们二十几个人，守了一夜。杀了他们几十个，剩下的退回去了。”
黑脸汉子看着他，没说话。
赵占说：“这刀是我兄弟的。他叫阿牛，那天杀了三个。”
阿牛在旁边挺了挺胸。
黑脸汉子回头看了看后面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脸上表情变了。
黑脸汉子转回来，看着赵占。
“你是那个疯子王爷？”
赵占没说话。
黑脸汉子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把刀收起来。
“走吧。”
赵占看着他。
黑脸汉子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听说过你。”他说，“乌江那仗，传过来了。”
赵占没动。
黑脸汉子说：“杀金国人的人，我不劫。”
赵占点点头，往前走。
阿牛跟在后头，手还按在刀上。
走过那三个人身边的时候，黑脸汉子开口了。
“你那话是真的？”
赵占停下来。
“什么话？”
黑脸汉子说：“金国要亡。”
赵占看着他。
“真的。”
黑脸汉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
赵占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那三个人还站在路中间，看着他们。
黑脸汉子冲他拱了拱手。
赵占也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阿牛才敢说话。
“王爷，刚才吓死我了。”
赵占没说话。
阿牛说：“他们真是劫道的？”
赵占说：“嗯。”
阿牛说：“那他们咋不劫咱们？”
赵占说：“因为杀过金国人。”
阿牛想了想，点点头。
“那以后多杀几个。”
小和尚在后头念了声佛。
老马没说话，掏出烟袋锅，点上。
天快黑了。
赵占看看前头的路。
“找个地方过夜。”
四个人往前走，找到一个破庙。
庙不大，供的是谁早认不出来了，泥塑的身子塌了一半，脑袋滚在地上，瞪着眼睛看他们。
阿牛捡了些干草，铺在地上。
小和尚盘腿坐下，开始念经。
老马靠着墙，抽着烟袋锅。
赵占坐在门槛上，看着外头的天。
天慢慢黑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想起林婉儿。
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阿牛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王爷。”
“嗯？”
阿牛说：“咱们这就算一队了吧？”
赵占说：“算。”
阿牛说：“那咱们的队叫什么？”
赵占想了想。
“不知道。”
阿牛说：“总得有个名字吧？”
赵占看着星星。
“等想好了再告诉你。”
阿牛点点头，靠着门框，一会儿就睡着了。
赵占没睡。
他坐在那儿，看着外头的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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