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赵占睁开眼,窟窿里透进来的光是白的,不是月亮,是太阳。
他坐起来,阿牛还在睡,小和尚已经醒了,盘腿坐着,这回是真念经,嘴里嘟囔嘟囔的。老马不在。
他站起来,推开门。
老马蹲在门口,烟袋锅叼着,没点。听见门响,他回过头。
“醒了?”
赵占点点头,在他旁边蹲下。
老马说:“那三个金国人,我出去转了转。”
赵占看着他。
老马说:“没找着。”
赵占没说话。
老马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躲起来了,一种是已经走了。”
赵占说:“你觉得呢?”
老马说:“走了。”
赵占说:“为什么?”
老马说:“他们是来杀你的。要杀你,就得先找你。要找你,就得露头。我在城里转了一圈,该去的地方都去了,没人打听你。”
他顿了顿。
“除非他们知道你住哪儿。”
赵占说:“知道吗?”
老马说:“知道。随便问问就能问到。”
赵占点点头。
老马说:“知道了还不来,就是走了。”
赵占没说话,看着街对面那堵墙。
墙根底下蹲着一条狗,黄毛,瘦得皮包骨头,正用舌头舔前爪。舔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
老马说:“走了是好事。”
赵占说:“不是好事。”
老马看着他。
赵占说:“走了,是回去报信了。报完信,再来就不是三个了。”
老马不说话了。
阿牛从屋里探出头来,睡眼惺忪的。
“王爷,有吃的没?”
赵占说:“没有。”
阿牛缩回去了。
小和尚念完经,也走出来,在赵占另一边蹲下。
四个人蹲在门口,蹲成一排。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阿牛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赵占站起来。
“走,找吃的。”
四个人往街上走。
临安的早晨,跟乌江不一样。乌江的早晨是静的,街上没人,铺子开着也没人去。临安的早晨是动的,人挤人,车碰车,卖什么的都有。
阿牛东张西望,眼睛不够使。
“王爷,这儿真热闹。”
赵占没说话,走进一家早点铺子。
铺子不大,五六张桌子,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包子味儿、粥味儿、油条味儿混在一起,闻着就饿。
老板跑过来。
“几位客官,里边请——哟,赵王爷?”
赵占点点头。
老板愣了一下,赶紧往里让。
“王爷您坐,您坐。今儿想吃什么?”
赵占说:“包子,粥,油条,够四个人吃的。”
老板应了一声,跑进灶间去了。
旁边桌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赵王爷?哪个赵王爷?”
“还有哪个,就那个疯的。”
“哦——就是他啊。听说在朝堂上骂金国人?”
“可不是,骂完就被贬了。”
“那怎么又回来了?”
“不知道。”
赵占听着,没说话。
阿牛在旁边小声说:“王爷,他们说你呢。”
赵占说:“嗯。”
阿牛说:“你不生气?”
赵占说:“不生气。”
阿牛说:“为啥?”
赵占说:“他们说的是实话。”
阿牛想了想,点点头。
包子端上来了。油条端上来了。粥端上来了。
四个人埋头吃。
吃完,赵占付了钱,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个人迎面进来,差点撞上。
那人抬头一看,愣住了。
赵占也愣住了。
是那天在秦府门口接他的那个官员。
“赵……赵王爷?”
赵占看着他。
那人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王……王爷这是……吃完了?”
赵占说:“吃完了。”
那人说:“那……那下官不打扰……”
赵占说:“等等。”
那人脚底下钉住了。
赵占说:“秦桧让你盯着我?”
那人脸都白了。
“没……没有……”
赵占看着他。
那人被他看得腿发软。
“是……是相爷让下官……下官只是……”
赵占说:“回去告诉他,我就在城里,哪儿也不去。”
那人愣了一下。
赵占说:“那三个金国人找过我的人,告诉他一声。”
那人点点头,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帽子跑掉了都没敢回头捡。
阿牛在旁边看得直乐。
“王爷,他吓成那样。”
赵占没笑,往破庙走。
回到破庙,他把门关上。
老马看着他。
“怎么了?”
赵占说:“有人盯着。”
老马说:“那个官?”
赵占点点头。
老马说:“秦桧的人,正常。”
赵占说:“不是怕他盯。”
老马说:“那是什么?”
赵占说:“那三个金国人走了,他不一定知道。”
老马想了想,点点头。
“你是说,那三个金国人要是没走,他盯的时候能碰上?”
赵占说:“碰上,就能知道在哪儿。”
老马不说话了。
阿牛在旁边听明白了。
“王爷,您是想让他帮着找?”
赵占说:“嗯。”
阿牛说:“那他找着了,告诉咱们吗?”
赵占说:“告诉秦桧。秦桧会告诉咱们。”
阿牛说:“秦桧凭什么告诉咱们?”
赵占没回答。
老马替他答了。
“因为他也想知道。”
阿牛挠挠头,没全懂,但没再问。
下午,那个官又来了。
这回他没穿官袍,换了身便服,鬼鬼祟祟的,站在门口往里看。
赵占正在屋里躺着,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那人往里探头。
“王……王爷?”
赵占坐起来。
那人挤进来,左右看看,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说:“下官打听过了。”
赵占看着他。
那人说:“那三个金国人,昨天确实在城里。住在悦来客栈,订了三天的房。”
赵占说:“现在呢?”
那人说:“今早走的。天不亮就走了,往北去的。”
赵占点点头。
那人说:“下官……下官还打听到一件事。”
赵占说:“说。”
那人说:“他们走之前,去了一趟驿馆。驿馆里住着金国使团的人,他们进去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赵占眉头皱起来。
那人说:“下官就……就打听到这些。”
赵占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
赵占说:“叫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
“下官……下官姓孙,单名一个福字。”
赵占点点头。
“孙福,我记住了。”
孙福不知道他记住是什么意思,但知道不是坏事,脸上堆出笑来。
赵占说:“回去告诉秦桧,就说我知道了。”
孙福点点头,转身要走。
赵占说:“等等。”
孙福停下来。
赵占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给他。
孙福愣住了。
“王……王爷,这……”
赵占说:“跑腿钱。”
孙福接过来,揣进怀里,千恩万谢地走了。
老马从外头进来,正好撞见他。
“谁?”
赵占说:“秦桧的人。”
老马说:“来干什么?”
赵占说:“送信的。”
老马看着他。
赵占说:“那三个金国人,今早走的。走之前去了驿馆。”
老马眉头皱起来。
“驿馆里住着使团的人。”
赵占说:“嗯。”
老马说:“使团的人还在?”
赵占说:“应该在。”
老马说:“那就是报信去了。”
赵占说:“嗯。”
老马说:“报完信,使团的人回去,再来的就不是三个了。”
赵占说:“嗯。”
老马说:“你打算怎么办?”
赵占没说话,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天。
天很蓝,没有云。
他想起林婉儿。
她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亮。她说,那三个金国人,往临安来了。
现在他们走了。
往北走的。
北边是哪儿?
是金国。
阿牛从屋里探出头来。
“王爷,咱们怎么办?”
赵占没回头。
“等着。”
阿牛说:“等什么?”
赵占说:“等他们来。”
阿牛不说话了。
太阳慢慢往西斜,影子越拉越长。
赵占站在门口,一直站着。
老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赵占说:“想周福他们。”
老马愣了一下。
赵占说:“金国人要是再来,不会只来临安。乌江那边,他们也记得。”
老马不说话了。
赵占说:“林婉儿一个人回去的。”
老马说:“她走得早,应该没事。”
赵占说:“应该?”
老马没接话。
赵占转身进屋,把阿牛和小和尚叫出来。
“收拾东西。”
阿牛说:“去哪儿?”
赵占说:“回乌江。”
阿牛愣住了。
“回乌江?咱刚来……”
赵占说:“嗯。”
阿牛不问了,开始收拾。
小和尚也站起来,把佛珠缠在手腕上。
老马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
四个人出了破庙,往城外走。
走到城门口,天快黑了。
守城的兵认得他,没拦。
出了城,走上官道。
阿牛回头看了一眼。
“王爷,咱还会回来吗?”
赵占没回头。
“会。”
阿牛说:“什么时候?”
赵占说:“打完仗的时候。”
四个人往前走。
天越来越黑,月亮还没出来。
路黑漆漆的,看不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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