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破庙里躺了两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第三天夜里，有人敲门。
阿牛睡得死，呼噜打得震天响。小和尚盘腿坐着，眼睛闭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老马靠着墙，烟袋锅叼在嘴里，没点，眼睛却睁着。
赵占坐起来。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老马把烟袋锅拿下来，看着赵占。
赵占站起来，走到门后。
“谁？”
外头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声音传来。
“我。”
赵占愣了一下，把门拉开。
林婉儿站在门口。
月光照在她脸上，有点白，眼睛亮亮的，头发上沾着露水，衣裳下摆全是泥，鞋也看不出颜色了。
赵占看着她，半天没动。
林婉儿也看着他。
“不让我进去？”
赵占往旁边让开。
林婉儿走进来，四下看了看。阿牛的呼噜还在响，小和尚闭着眼，老马冲她点了点头。她转回身，看着赵占。
“周叔让我来的。”
赵占说：“出事了？”
林婉儿摇摇头。
“没出事。就是让我告诉你一声，镇上没事，那帮人没再来。”
赵占点点头。
林婉儿说：“我顺路，过来看看。”
赵占说：“顺路？从乌江顺到临安？”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看着她。
“走了几天？”
林婉儿说：“三天。”
赵占说：“跟我一样。”
林婉儿说：“嗯。”
赵占说：“累不累？”
林婉儿说：“还行。”
她说着，身子晃了一下。
赵占伸手扶住她。
林婉儿站稳了，推开他的手。
“没事。”
赵占看着她。
三天。一个人。走三百里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阿牛的呼噜突然停了。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林婉儿，愣了一下，又闭上眼，翻过去继续睡。翻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猛地坐起来。
“林……林娘子？”
林婉儿冲他点点头。
阿牛揉揉眼睛，看看她，又看看赵占，又看看她，嘴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和尚睁开眼，念了声佛。
老马站起来，磕了磕烟袋锅。
“我去外头抽口烟。”他推开门，出去了。
小和尚也站起来，跟着出去了。
阿牛看看他们，又看看赵占和林婉儿，突然明白了什么，一骨碌爬起来，也往外跑。
“我……我也去。”
屋里只剩下赵占和林婉儿。
赵占说：“坐吧。”
林婉儿在草堆上坐下。
赵占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的。外头有虫叫，叫一阵，停一阵，再叫一阵。
赵占侧过头，看着林婉儿。
她的侧脸被月光照着，轮廓柔柔的。睫毛很长，一眨一眨的。
他突然发现，她左脸颊上有道细细的疤，以前没见过。
“脸怎么了？”
林婉儿伸手摸了摸。
“没事，路上刮的。”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说：“真没事。”
赵占说：“还有哪儿？”
林婉儿愣了一下。
赵占说：“身上。还有哪儿伤了？”
林婉儿摇摇头。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被他看得不自在，转开头。
“没了。”
赵占说：“我看看。”
林婉儿转过头，瞪着他。
“你看什么？”
赵占不说话了。
林婉儿瞪了他一会儿，气消了，转回头去。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赵占说：“什么话？”
林婉儿说：“等我回来。”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赵占说：“算。”
林婉儿点点头，转回头去，看着门口的那块月光。
赵占说：“你怎么来的？”
林婉儿说：“走来的。”
赵占说：“一个人？”
林婉儿说：“嗯。”
赵占不说话了。
林婉儿说：“路上遇到几个劫道的，问我干什么的。我说去找人。他们问找谁。我说找赵占。他们就放我过去了。”
赵占愣了一下。
林婉儿说：“他们说你杀过金国人。”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说：“一路上，遇到好几拨人，都问，都放我过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现在出名了。”
赵占说：“出名的疯子。”
林婉儿笑了。
笑完了，她说：“还有一拨人，不一样。”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是金国人。”
赵占眉头皱起来。
“在哪儿？”
林婉儿说：“过了和州，往临安来的路上。三个，骑马，带着刀。看见我一个人，拦住我，问东问西。”
赵占说：“问什么？”
林婉儿说：“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疯子，带着一个老头、一个胖子、一个和尚。”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说：“我说没见过。他们不信，搜了我的包袱。搜完，看我一个女人，想动手。”
赵占的手攥紧了。
林婉儿说：“后来有人来了，过路的商队，人多。他们就走了。”
赵占看着她。
“你没事？”
林婉儿说：“没事。”
赵占说：“那三个，长什么样？”
林婉儿说：“一个脸上有刀疤，从左眼到下巴。一个缺了半只耳朵。还有一个年轻些，没说话。”
赵占点点头。
林婉儿说：“他们往临安这边来了。比我走得快，应该早到了。”
赵占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外头月光很亮，巷子空空的，没有人。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来，在林婉儿旁边坐下。
林婉儿看着他。
“你怕了？”
赵占说：“不是怕。”
林婉儿说：“那是什么？”
赵占说：“在想怎么杀他们。”
林婉儿愣了一下。
赵占说：“他们来杀我。我先杀了他们。”
林婉儿看着他，没说话。
赵占说：“你明天就走？”
林婉儿说：“嗯。”
赵占说：“就待一晚上？”
林婉儿看着他。
“你想让我待几天？”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说：“周叔他们等着。乌江那边，不能没人。”
赵占点点头。
林婉儿说：“我就来看看。”她说，“看完了就走。”
赵占说：“看完了？”
林婉儿说：“看完了。”
赵占说：“看出什么了？”
林婉儿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
“我走了。”
赵占站起来。
“现在走？”
林婉儿说：“现在走。”
赵占说：“天黑了。”
林婉儿说：“有月亮。”
赵占站在那儿，看着她。
林婉儿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
“你那天说，等我回来。”
赵占说：“嗯。”
林婉儿说：“我回来了。你呢？”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等了一会儿，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赵占跟出去。
老马蹲在墙角，烟袋锅叼着，没点。小和尚站在旁边，看着月亮。阿牛蹲在另一边，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他们出来，三个人都站起来。
林婉儿往外走。
赵占跟着。
走到巷子口，林婉儿停下来。
“别送了。”
赵占站住。
林婉儿转过身，看着他。
“那三个金国人，你小心。”
赵占点点头。
林婉儿说：“活着回来。”
赵占说：“嗯。”
林婉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东西在动。
她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赵占愣住了。
林婉儿抓着他的袖子，没动，也没说话。
赵占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
“我走了。”
她转身，走进巷子里。
赵占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老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了？”
赵占点点头。
老马掏出火折子，把烟袋锅点上。
“这姑娘，不错。”
赵占没说话。
老马抽了口烟。
“你不留她？”
赵占说：“留不住。”
老马说：“怎么留不住？”
赵占说：“她得回去。周福他们等着。乌江那边，也得有人看着。”
老马不说话了。
阿牛凑过来。
“王爷，林娘子大老远跑来，就待这么一会儿？”
赵占说：“嗯。”
阿牛挠挠头。
“为啥？”
赵占看着巷子口。
“因为有些人，看一眼就够了。”
阿牛听不懂，但没敢再问。
小和尚念了声佛。
四个人站着，看着巷子口。
月亮很亮，把巷子照得白花花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站了很久，赵占转身往回走。
老马跟上来。
“回去睡吧。”
赵占说：“睡不着。”
老马说：“那也得躺。”
赵占没说话。
回到破庙，阿牛往草堆上一躺，这回没打呼噜，睁着眼看着屋顶。小和尚盘腿坐下，这回也没念经，闭着眼坐着。老马靠着墙，烟袋锅叼着，没点。
赵占在草堆上躺下，看着屋顶那个窟窿。
窟窿里能看见月亮，圆圆的，亮亮的。
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老马在旁边说：“那三个金国人，明天得找找。”
赵占说：“嗯。”
老马说：“找到了，怎么办？”
赵占说：“杀了。”
老马没说话。
阿牛从草堆上坐起来。
“王爷，我跟你去。”
赵占看着他。
阿牛说：“我杀过三个了。不差这几个。”
小和尚睁开眼。
“贫僧也去。”
赵占看着他们三个。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们脸上。
老马的脸，皱纹深深的，眼睛浑浊，但亮。
阿牛的脸，圆圆的，有点憨，但认真。
小和尚的脸，光光的，没表情，但平静。
赵占看了他们一会儿，点点头。
“好。”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屋顶那个窟窿。
月亮慢慢移过去，从窟窿这边移到那边，最后看不见了。
天快亮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