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天,乌江镇到了。
远远看见那间酒楼的时候,赵占脚底下快了几步。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往里看。
门开着,里头有人。不是林婉儿,是个不认识的小二,正在擦桌子。
赵占走进去。
小二抬起头。
“客官,还没开张呢,晌午才——”
赵占说:“林婉儿呢?”
小二愣了一下。
“您找掌柜的?她不在。”
赵占说:“去哪儿了?”
小二说:“不知道。前天出去的,就没回来。”
赵占心里一沉。
老马在后面问:“去哪儿了?”
小二摇摇头。
“掌柜的事,不跟我们说。”
赵占转身往外走。
阿牛追上来。
“王爷,林娘子去哪儿了?”
赵占没说话,往那条巷子走。
走到周福那院子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没人。
石榴树还在,叶子掉了一地。树底下的桌子还在,板凳还在,但没人。
赵占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
屋里传来声音。
“谁?”
门推开,周福走出来。
他看见赵占,愣了一下。
“回来了?”
赵占说:“林婉儿呢?”
周福没说话。
赵占走过去,盯着他。
“我问你,林婉儿呢?”
周福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占心里那股不好的感觉越来越重。
“说。”
周福叹了口气。
“前天,金国人来了。”
赵占的手攥紧了。
周福说:“不是大股人马,就十几个。骑着马,从北边来的,直接进了镇子。”
赵占说:“然后呢?”
周福说:“他们打听你。问你住哪儿,问你跟谁来往,问你身边都有些什么人。”
赵占等着。
周福说:“镇上的人没说。但他们自己有眼线,知道你常去那酒楼。”
赵占心里一紧。
周福说:“他们去了酒楼。林丫头不在,他们就等着。等到晚上,她回来了。”
赵占说:“然后呢?”
周福说:“他们把她带走了。”
赵占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阿牛在旁边急了。
“带走了?带哪儿去了?”
周福摇摇头。
“不知道。出了镇子往北去了。”
赵占还是没动。
老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赵占突然开口了。
“什么时候?”
周福说:“前天晚上。”
赵占说:“你们呢?”
周福没说话。
赵占看着他。
“你们在哪儿?”
周福低着头。
“我们在……在河边。”
赵占说:“在河边干什么?”
周福说:“看着对岸。”
赵占不说话了。
周福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不知道他们会来。真的不知道。他们是从北边来的,不是从对岸来的。我们一直盯着河,没盯着北边。”
赵占没说话。
周福说:“等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赵占转身往外走。
周福在后面喊。
“你去哪儿?”
赵占没回头。
出了巷子,他往北走。
老马拉住他。
“去哪儿?”
赵占说:“追。”
老马说:“追什么?走了一天一夜了,追得上?”
赵占说:“追得上追不上,都得追。”
老马看着他。
赵占的眼睛红了。
老马松开手。
“好。那就追。”
阿牛跑过来。
“王爷,我跟你去。”
小和尚也走过来。
“贫僧也去。”
赵占看着他们三个。
老马把烟袋锅收起来,别在腰里。
阿牛把刀抽出来,攥在手里。
小和尚把佛珠缠紧,念了声佛。
赵占点点头。
“走。”
四个人往北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占回头。
周福跑过来,后面跟着黑脸膛的、白净面皮的,还有那几个没名字的。十来个人,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斧头,有的拿着刀。
周福跑到他跟前,喘着气。
“我们跟你们去。”
赵占看着他。
周福说:“那丫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爹死了,我们没能护住。这回,不能再让她出事。”
赵占没说话。
黑脸膛的走过来,站在周福旁边。
“俺那把刀,你带着呢?”
赵占摸了摸腰里。
“带着。”
黑脸膛的点点头。
“那就好。”
白净面皮的也走过来。
“那丫头不能有事。”
赵占看着他们。
十来个人,老的六十多,年轻的也四十了。拿着锄头斧头,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走。”
一群人往北走。
出了镇子,上了官道。
天快黑了。
阿牛跑在前头,一边跑一边看地上的印子。
“王爷,有马蹄印。”
赵占过去看。
官道上,马蹄印往北延伸,乱糟糟的,看不清有多少。
老马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十几匹。跑得不快,走走停停的。”
赵占说:“多久了?”
老马说:“一天一夜。”
赵占站起来。
“追。”
一群人继续往北走。
月亮出来了,照得官道白花花的。
走了一夜,天亮了。
马蹄印还在,往北延伸。
阿牛跑累了,走几步喘几口。
周福他们也累了,但没人停下。
赵占一直在走,没停过。
老马跟在他旁边,也没停。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头出现一个村子。
马蹄印进了村子。
赵占停下来。
“进去看看。”
几个人进了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街上没人,家家户户门关着。
赵占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脸露出来。
“你……你们是谁?”
赵占说:“打听一下,昨天有没有一队人马过去?骑马的,十几匹,带着个女的?”
那张老脸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群人,吓得要关门。
赵占一把推住门。
“问你话。”
那老头腿都软了。
“有……有……”
赵占说:“往哪儿去了?”
老头说:“往……往北……”
赵占说:“那女的长什么样?”
老头说:“二……二十出头,穿青衣裳……”
赵占松开手。
老头砰地把门关上。
赵占转身往外走。
老马跟上来。
“是她们。”
赵占说:“嗯。”
老马说:“走了一天两夜了。”
赵占说:“追得上。”
老马说:“怎么追?”
赵占说:“他们走得慢。带着人,走不快。”
老马点点头。
一群人出了村子,继续往北。
又走了一天。
天又黑了。
马蹄印还在,往北延伸。
阿牛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王爷,歇会儿吧……”
赵占停下来,回头看他。
阿牛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汗把衣裳浸透了一遍又一遍。
周福他们也走不动了,七倒八歪地坐在路边,喘着气。
赵占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北边的路。
老马走过来。
“得歇歇。再走下去,没追到人,自己先倒了。”
赵占没说话。
老马说:“歇两个时辰,再走。”
赵占点点头。
阿牛一头栽在地上,眼睛闭上,呼噜就起来了。
小和尚坐下来,盘着腿,没念经,闭着眼养神。
周福他们有的躺,有的坐,有的靠着树。
赵占坐在路边,看着北边。
老马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袋锅,点上。
“想什么呢?”
赵占说:“想她。”
老马抽了口烟。
赵占说:“她一个人,被那帮人带走。不知道害怕不害怕。”
老马没说话。
赵占说:“她走那天晚上,跟我说,让我活着回去。”
老马看着他。
赵占说:“我活着回来了。她不在了。”
老马说:“会找到的。”
赵占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照在官道上,白花花的。
远处有狗叫,叫几声,停了,又叫几声。
赵占坐了很久。
两个时辰后,他站起来。
“走。”
阿牛一骨碌爬起来。
周福他们也站起来。
一群人继续往北走。
天亮了。
马蹄印拐下官道,进了山。
赵占站在路口,看着山里的那条小路。
老马说:“进山了。”
赵占说:“嗯。”
老马说:“山里不好走。”
赵占说:“走。”
一群人进了山。
山里头树多,路窄,马走不快。
地上的印子越来越清楚。
阿牛指着前头。
“王爷,你看。”
前头地上,有个东西。
赵占走过去,捡起来。
是一块布,青色的,从衣裳上撕下来的。
他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老马走过来,看了一眼。
“是她?”
赵占点点头。
他把那块布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头有声音。
赵占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是马叫声。
还有人的说话声。
他回头,冲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
一群人猫下腰,钻进路边的树丛里。
赵占扒开树叶,往前看。
前头是一块空地。十几匹马拴在树上,十几个金国兵坐在地上,围成一圈,正在吃东西。
旁边一棵树下,躺着一个人。
青衣裳,头发散着,看不清脸。
赵占的手攥紧了。
阿牛在旁边小声说:“王爷,是林娘子。”
赵占没说话,盯着那个树下的人。
那人动了动,抬起头。
是林婉儿。
脸上有伤,嘴角有血,但眼睛睁着。
赵占看着她,看了很久。
老马在旁边说:“十几个。”
赵占说:“嗯。”
老马说:“怎么打?”
赵占没说话,继续看着那些金国兵。
他们在吃东西,说说笑笑的,刀放在身边,但没人在意。
赵占看了半天,往后缩了缩。
他回头,看着后面那些人。
周福、黑脸膛、白净面皮,还有那几个没名字的,都趴在地上,看着他。
老马、阿牛、小和尚,也看着他。
赵占把腰里那把剔骨刀抽出来。
“一会儿,我跟阿牛冲进去。老马和小和尚从两边包过去。周叔你们在外头守着,别让跑了。”
周福点点头。
赵占说:“进去之后,先救人。人救到了,再杀。”
阿牛攥紧了刀。
赵占站起来。
“走。”
他猫着腰,往空地边上摸。
阿牛跟在后头。
老马和小和尚往两边散开。
周福他们守在外头。
赵占摸到空地边上,趴在一棵树后面。
那些金国兵还在吃东西,还在说笑。
他盯着林婉儿。
林婉儿靠在树上,闭着眼睛。
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巷子口,说“我等你”。
赵占攥紧刀。
他站起来。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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