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乌江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下半晌了。
远远看见那间酒楼的幌子,林婉儿脚步顿了一下。赵占在旁边,感觉到了。
“怎么?”
林婉儿摇摇头,继续走。
走到酒楼门口,她停下来,往里看。
门关着。门上贴了张纸,被风吹得哗哗响,边上已经翘起来了。
林婉儿伸手撕下来,看了一眼,揉成一团。
赵占说:“什么?”
林婉儿说:“封条。”
赵占愣了一下。
林婉儿把纸团扔在地上,推开门,走进去。
里头跟走的时候不一样了。桌子歪着,凳子倒着,碗碎了一地,灶间的门也歪了,里头黑漆漆的,看不出少了什么。
林婉儿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一圈,没说话。
阿牛跟进来,看见这副光景,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老马在后头说:“金国人干的?”
林婉儿点点头。
小和尚念了声佛。
赵占走过去,把一张歪倒的桌子扶起来,又把凳子摆正。
林婉儿看着他。
赵占说:“能收拾。”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说:“我帮你。”
林婉儿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阿牛撸起袖子:“我也来。”
老马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也开始搬东西。
小和尚捡起地上的碎碗,一片一片的,捡得很慢,但很认真。
周福他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也进来帮忙。
一个时辰后,酒楼变了个样。
桌子摆正了,凳子排齐了,碎碗扫出去了,灶间也收拾干净了。就是门上的封条没了,门板歪了,关不严。
赵占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扇门。
“门得修。”
林婉儿说:“不用。”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贴封条的是县里的人,不是金国人。”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说:“金国人走了,他们来过。”
赵占说:“来干什么?”
林婉儿说:“还能干什么。”
她走到柜台后头,打开抽屉,看了看。
“钱没了。”
阿牛在旁边急了:“他们抢钱?”
林婉儿点点头。
阿牛说:“县里的人抢钱?”
林婉儿没说话。
老马在旁边磕了磕烟袋锅。
“这年头,官比匪还狠。”
阿牛不说话了。
林婉儿把抽屉关上,从里头拿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头是几块碎银子,不大,加起来没多少。
她把布包收起来,揣进怀里。
“够用几天。”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看我干什么?”
赵占说:“你打算怎么办?”
林婉儿说:“开门做生意。”
赵占说:“钱呢?”
林婉儿说:“慢慢挣。”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从柜台后头走出来,走到门口,看了看那扇歪了的门。
“明天找人修修。”
赵占说:“我修。”
林婉儿看他一眼。
“你会?”
赵占说:“试试。”
林婉儿点点头。
“那试试。”
周福他们走了。老马三个回破庙去了。
酒楼里只剩下赵占和林婉儿。
天黑了。林婉儿点了盏灯,放在桌上。
赵占坐在桌边,看着她。
林婉儿在灶间忙活,切菜的声音当当当的,很响。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两碗面,放在桌上。
赵占低头看。
面是白面,汤是骨头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跟以前吃的一模一样。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林婉儿坐在对面,也吃。
吃完面,赵占放下筷子。
林婉儿把碗收了,洗了,放好。
她走回来,在赵占对面坐下。
灯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林婉儿开口了。
“那帮人抓我的时候,问了一路。”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问你从哪儿来的,要去哪儿,跟谁有来往,身边都有什么人。”
赵占说:“你说了?”
林婉儿说:“说了。”
赵占愣了一下。
林婉儿说:“我说你是个疯子,从临安来的,身边跟着一个老头、一个胖子、一个和尚。没了。”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说:“他们不信,打我。”
赵占的手攥紧了。
林婉儿说:“打完了,还是不信。又问。”
赵占说:“还问什么?”
林婉儿说:“问你为什么打乌江那仗。”
赵占说:“你怎么说?”
林婉儿说:“我说不知道。”
她顿了顿。
“我说疯子打仗,需要理由吗?”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也看着他。
灯光照在她脸上,脸上的伤看得清清楚楚。左边嘴角裂了,结了痂。右边眼角青了一块,肿着。额头上有道血印子,不知道是什么划的。
赵占看了很久。
林婉儿被他看得不自在,转开头。
“看什么?”
赵占说:“看你。”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说:“还疼吗?”
林婉儿摇摇头。
赵占说:“摇头是疼还是不疼?”
林婉儿说:“不疼。”
赵占说:“你撒谎。”
林婉儿转过头,瞪着他。
“你才撒谎。”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瞪了他一会儿,气消了,又转开头。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那天晚上,在巷子口,我说我等你。”
赵占说:“记得。”
林婉儿说:“你回来了。”
赵占说:“嗯。”
林婉儿说:“我还没走。”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也看着他。
灯里的火苗跳了跳,灭了。
屋里黑了。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的。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赵占站起来。
“我回去了。”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
林婉儿还坐在那儿,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的侧脸。
赵占说:“明天我来修门。”
林婉儿说:“嗯。”
赵占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街上,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把街照得白花花的。
他站了一会儿,往破庙走。
回到破庙,阿牛已经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小和尚盘腿坐着,闭着眼。老马靠着墙,烟袋锅叼着,没点。
看见他回来,老马把烟袋锅拿下来。
“回来了?”
赵占点点头,在草堆上躺下。
老马说:“那姑娘怎么样?”
赵占说:“还行。”
老马说:“脸上的伤,我看着不轻。”
赵占没说话。
老马说:“那帮人打的。”
赵占说:“嗯。”
老马说:“她没说你什么。”
赵占说:“嗯。”
老马不说话了。
赵占看着屋顶那个窟窿。
月亮从窟窿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块白的。
他想起林婉儿脸上的伤。
想起她挨打的时候,一声没吭。
想起她说“疯子打仗,需要理由吗”。
他闭上眼睛。
窟窿里的月光慢慢移过去,最后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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