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占去了酒楼。
门还歪着,他从缝里挤进去,林婉儿已经在灶间忙活了。听见动静,她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来了?”
赵占说:“来了。”
他在门口蹲下,看那扇门。门轴歪了,门板也裂了道口子,关不严实。他伸手推了推,嘎吱响。
林婉儿端了碗面出来,放在桌上。
“先吃。”
赵占洗了手,坐下吃面。
吃完,他把碗一推,又去看那扇门。
林婉儿收了碗,站在旁边看。
“能修吗?”
赵占说:“能。”
他把门卸下来,平放在地上,用手按了按那道裂口。裂得不深,但得加固。
林婉儿从灶间拿了把刀出来,递给他。赵占接过来,把裂口两边刮了刮,削了两块木片,比了比,卡进去。
“有钉子吗?”
林婉儿摇摇头。
赵占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把剔骨刀,在门板上比划。
林婉儿说:“干什么?”
赵占说:“凿个眼,穿绳子。”
他蹲在那儿,一刀一刀地凿。刀不快,凿得慢,但他不着急,一下一下的。
林婉儿看了一会儿,进屋去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门口,暖洋洋的。
赵占凿完眼,用绳子穿过,勒紧,打了个死结。推了推,不晃了。他把门立起来,对好门轴,往上一抬。
门关上了。
严严实实的。
他又推开,又关上。开了几回,关上几回,嘎吱声没了。
林婉儿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水。
“修好了?”
赵占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了。”
林婉儿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他。
“还真会。”
赵占说:“试试。”
他把碗还给她,走到街对面,蹲下,看着那扇门。
林婉儿也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人蹲着,看那扇门。
门关着,严严实实的。
林婉儿说:“看着是好了。”
赵占说:“嗯。”
林婉儿说:“那你看什么?”
赵占说:“看它会不会掉下来。”
林婉儿笑了。
笑完了,她站起来。
“进去吧,外头热。”
两个人进了屋。
屋里凉快些。林婉儿又端了碗水出来,放在他面前。
赵占喝了。
林婉儿在他对面坐下。
“周叔他们,昨儿个来找过我。”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他们问,你打算怎么办。”
赵占说:“你怎么说?”
林婉儿说:“我说不知道。”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说:“他们等你一句话。”
赵占说:“什么话?”
林婉儿说:“接下来打不打,怎么打。”
赵占不说话了。
林婉儿等着。
过了很久,赵占开口了。
“打。”
林婉儿看着他。
赵占说:“但不能再像上次那样。”
林婉儿说:“什么意思?”
赵占说:“上次是赶上了,没办法。锄头斧头一起上,打完就跑。这回不一样。”
林婉儿说:“哪儿不一样?”
赵占说:“金国人还会来。来了就不会只来一回。咱们得有个能打的样子。”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说:“得招人。”
林婉儿说:“招谁?”
赵占说:“周叔他们,加上镇上能打的。拢一拢,练一练。”
林婉儿说:“练什么?”
赵占说:“打仗。”
林婉儿看着他,看了半天。
“你会?”
赵占说:“不会。”
林婉儿愣了。
赵占说:“老马会。”
林婉儿不说话了。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
林婉儿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周福站在门口,后头跟着黑脸膛的、白净面皮的,还有那几个没名字的。
赵占站起来。
周福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黑脸膛的他们也进来,站着,屋里一下子满了。
周福看着赵占。
“那丫头说,你等我们一句话。”
赵占点点头。
周福说:“现在说吧。”
赵占看着他们。
一张张脸,老的六十多,年轻的也四十了。有的脸上有疤,有的手上没指头,有的走路一瘸一拐的。
都是打过仗的。
打了二十年了。
赵占开口了。
“接下来还得打。”
周福没说话。
赵占说:“不是一回两回。是很多回。”
周福说:“知道。”
赵占说:“会死人。”
周福说:“知道。”
赵占说:“你们这把年纪,不一定能活着看到打完。”
周福笑了。
“二十年前就该死了。”他说,“多活一天,赚一天。”
旁边黑脸膛的开口了。
“俺爹死的时候,俺才十五。他临死前说,金国人还没打跑,你替我去。”
他顿了顿。
“俺替了二十年了。还没替完。”
白净面皮的也开口了。
“我这条命,是林大刀捡回来的。他不在了,他女儿在。”
他看着林婉儿。
“那丫头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林婉儿站在那儿,没说话。
赵占看着他们。
看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了。
“那就招人。”
周福说:“招多少?”
赵占说:“能招多少招多少。”
周福说:“招完了呢?”
赵占说:“练。”
周福说:“谁练?”
赵占说:“老马。”
老马从外头走进来。
他一直在门口蹲着,抽烟袋锅。
听见叫他,他走进来,在赵占旁边站定。
周福看着他。
“你行?”
老马说:“当年岳家军练新兵,我是教头。”
周福愣了一下。
老马说:“六十了,练不动了。动动嘴还行。”
周福点点头。
黑脸膛的凑过来。
“那咱们在哪儿练?”
赵占说:“找个地方,离镇子远点,别让人看见。”
白净面皮的说:“我知道个地方。镇子北边五里,有个山坳,四面都是树,中间一块空地。”
赵占说:“行。”
周福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我带人过去。”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咱们这队,叫什么?”
赵占愣了一下。
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阿牛在旁边插嘴:“叫杀金队?”
小和尚说:“杀生不好。”
阿牛说:“那叫什么?”
小和尚说:“叫不杀队。”
阿牛急了:“不杀队?不杀还打什么仗?”
小和尚认真地说:“打仗是打仗,杀是杀。打仗不一定杀,杀不一定打仗。打不打的,杀不杀的,都一样。”
阿牛气得不想理他。
老马在旁边抽了口烟。
“叫疯子团吧。”
赵占看着他。
老马说:“外头都叫你疯子王爷。咱们跟着你,不就是跟着疯子?”
周福想了想,点点头。
“疯子团。行。”
黑脸膛的也点头。
“行。”
白净面皮的也点头。
“行。”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在旁边说:“那就疯子团。”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挺顺口的。”
赵占说:“你觉得行?”
林婉儿说:“我觉得行。”
赵占转回头,看着周福。
“那就疯子团。”
周福笑了。
“行。疯子团。”
他推开门,走了。黑脸膛的他们跟上去。
屋里空了。
赵占站着,看着门口。
老马在他旁边,抽着烟。
阿牛挠着头,嘴里嘟囔着:“疯子团……也挺好。”
小和尚念了声佛。
林婉儿走过来,站在赵占面前。
“想什么呢?”
赵占说:“想明天。”
林婉儿说:“明天怎么?”
赵占看着门口。
“明天开始,就真是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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