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赵占就去了镇北。
老马跟在后面,烟袋锅叼着,没点。阿牛扛着那把刀,走得虎虎生风。小和尚还是那副样子,不紧不慢地跟着,嘴里念念有词。
出了镇子,走上小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
走了五里地,前头出现一片树林。林子密密的,看不见里头。
赵占停下来。
“是这儿?”
老马四下看看。
“应该是。”
话音刚落,林子里钻出一个人。
黑脸膛的。
他看见赵占,咧嘴笑了。
“来了?周叔他们早到了。”
他领着四个人钻进林子。
林子不深,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块空地,有半个打谷场那么大。地上长满了草,被人踩过,东倒西歪的。周福站在空地中间,旁边站着七八个人。有见过的,有没见过的。都是男的,年纪大的胡子都白了,年纪轻的也三十往上。
看见赵占,周福走过来。
“来了?”
赵占点点头,看着那些人。
周福说:“能来的都来了。十三个。”
赵占数了数,连上周福他们三个,正好十三个。
周福说:“都是打过仗的。有的是跟我一起跟过林大刀的,有的是后来自己打的。都见过血。”
赵占没说话,走过去,一个一个看。
那些人也在看他。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开口了。
“你就是那个疯子王爷?”
赵占说:“是。”
老头点点头。
“乌江那仗,我听说了。打得好。”
赵占说:“你打过?”
老头说:“绍兴十年,郾城。我跟着岳帅。”
赵占愣了一下。
老头说:“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给岳帅牵马。”
他说着,伸出左手。手上少了三根指头,只剩下大拇指和食指。
“郾城打完,就剩这两根。”
赵占看着那两只手指,没说话。
老头把手收回去。
“后来岳帅死了,我就回来了。种地,娶媳妇,生娃。二十年了。”
他看着赵占。
“听说你又打了,我就来了。”
赵占点点头。
旁边一个黑瘦的中年人开口了。
“我爹是跟着岳帅的,死在郾城。我那时候小,没见过岳帅。但我爹死的时候说,金国人还没打跑,你长大了接着打。”
他说着,眼睛红了。
“我今年四十三了。打了二十年,没打着。”
赵占看着他。
四十三,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褶子,看着像五十多。
赵占说:“这回打着。”
那人愣了一下。
赵占没再说话,走回空地中间。
周福他们都看着他。
赵占开口了。
“来的人,都是想打的。”
没人说话。
赵占说:“打之前,有几句话要说清楚。”
他顿了顿。
“第一,会死人。”
那些人听着。
“第二,不是死一回就完。是可能死很多回。”
还是没人说话。
“第三,死了没人埋,没人记,没人知道。可能几十年后,没人记得你们打过仗。”
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开口了。
“二十年前就该死了。多活二十年,够本了。”
旁边几个人点头。
赵占看着他们。
看了一圈。
然后他转身,冲老马招招手。
老马走过来。
赵占说:“他就是教头。老马,当年岳家军的。”
那些人眼睛都亮了。
老马站着,让他们看。
看够了,他开口了。
“我六十了。打不动了。但练人还行。”
他走到那些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打过仗的,站左边。”
十三个,站了十个。
老马点点头。
“剩下的三个,没打过?”
三个年轻人点头,有点紧张。
老马说:“没打过不怕。谁都是从没打过开始的。”
他走回空地中间。
“从今天开始,每天卯时到这儿。练到午时。歇一个时辰,再练到酉时。”
周福说:“练什么?”
老马说:“先练站。”
周福愣了一下。
“站?”
老马说:“站。站着不动,站着不跑,站着不怕。”
他看着那些人。
“上了战场,腿不软,手不抖,刀才拿得稳。刀拿得稳,才能杀人。杀得了人,才能活。”
没人说话。
老马说:“今天先站一个时辰。”
他走到空地边上,找块石头坐下,掏出烟袋锅,点上。
周福他们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马抽了口烟。
“站着啊。等我教你们怎么站?”
十三个赶紧站好。
老马不说话了,就坐着抽烟。
赵占也找个地方坐下,看着。
阿牛在旁边蹲着,小声说:“王爷,咱也练吗?”
赵占说:“练。”
阿牛站起来,跑过去,往那十三个人旁边一站。
小和尚也走过去,站好。
老马看了一眼,没说话。
太阳慢慢升起来,晒得人出汗。
一个时辰后,有人腿开始抖。
两个时辰后,有人坐在地上了。
老马站起来,磕了磕烟袋锅。
“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卯时。”
那些人散了,走的走,瘸的瘸。
老马走到赵占旁边。
“怎么样?”
赵占说:“还行。”
老马说:“差的远。”
赵占说:“知道。”
老马说:“练一个月,能上阵。练三个月,能打。练一年,能活。”
赵占没说话,看着那些人走远。
阿牛走过来,腿也抖。
“王爷,这比打仗还累。”
赵占说:“明天还来。”
阿牛脸垮了。
小和尚走过来,稳稳当当的。
“施主,明天还来吗?”
赵占说:“来。”
小和尚点点头,念了声佛。
四个人往回走。
走出树林,太阳正毒。
赵占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
老马看着他。
“怎么?”
赵占说:“林婉儿那儿,得说一声。”
老马说:“说什么?”
赵占说:“咱们接下来,天天得在这儿。镇上万一有事,她一个人。”
老马点点头。
赵占往镇子方向走。
回到酒楼,门开着。
他走进去,林婉儿正在擦桌子。
看见他,她停了一下。
“练完了?”
赵占说:“嗯。”
林婉儿说:“怎么样?”
赵占说:“站着,站了一个时辰。”
林婉儿愣了一下。
“站着?”
赵占说:“老马说的,先练站。”
林婉儿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
她进灶间,端了碗面出来。
赵占坐下吃。
吃完,他放下筷子。
林婉儿收了碗,在他对面坐下。
赵占说:“接下来,天天都得去。”
林婉儿点点头。
赵占说:“镇上万一有事,你一个人。”
林婉儿说:“周叔他们也在。”
赵占说:“他们也在那边练。”
林婉儿愣了一下。
赵占说:“都去了。”
林婉儿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灶间,又出来,手里拎着个包袱。
“给。”
赵占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馒头和酱菜。比之前多了一倍。
他抬起头,看着她。
林婉儿说:“你们那么多人,得吃。”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说:“以后天天给你们送。”
赵占说:“不用。”
林婉儿说:“不是给你。”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是给出力的人。”
赵占把包袱系好,站起来。
林婉儿送他到门口。
赵占站在街上,回头看她。
林婉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太阳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些还没消下去的伤。嘴角的痂掉了,露出粉色的新肉。眼角的青还没散,黄一块紫一块的。
赵占看了很久。
林婉儿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什么?”
赵占说:“看你。”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
林婉儿还站在门口,没动。
他转回头,继续走。
回到破庙,阿牛他们已经躺下了。
赵占在草堆上坐下,把那个包袱打开。
馒头,酱菜。一个一个数了。
二十三个馒头。够明天那些人吃的。
他把包袱系好,放在一边。
躺下,看着屋顶那个窟窿。
月亮还没出来,窟窿里黑漆漆的。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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