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占最终还是没能躲走掉。
金国使团进京第二天，宫里设宴接风。
赵占还收到了请帖。
“请我？”他拿着帖子，翻来覆去地看，“没写错名字？”
老马凑过来瞅了一眼：“赵占，没错。”
“他们不知道我是疯子？”
“知道。”老马磕了磕烟袋锅，“所以才请你。”
赵占想了想，笑了：“有道理。疯子赴宴，比唱戏的好看。”
阿牛在旁边啃烧饼，嘴里含糊不清：“王爷，您去不去？”
“去啊。”赵占把帖子揣进怀里，“不去多可惜。听说这次宴席上有熊掌，我这辈子还没吃过熊掌。再说不去就是抗旨，不划算”
小和尚抬起头：“施主，熊掌好吃吗？”
“不知道。吃完了告诉你。”
“那施主吃完回来，熊掌就没了。告诉我的时候，已经不是熊掌的味道了。”
赵占想了想：“那怎么办？”
小和尚说：“施主带上我，就知道了。”
赵占看着他，又看看老马和阿牛，笑了。
“行，都去。让金国人也看看，大宋的疯子不止我一个。”
第二天傍晚，四个人往皇宫走。
阿牛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小和尚从庙里借来的僧袍改的，穿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像个裹得太紧的粽子。
小和尚还是那身旧僧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老马把胡子刮了，显得年轻了几岁。
赵占还是那身破袍子，光着脚。
“王爷，您真不穿鞋？”阿牛问。
“不穿。”
“地上不凉？”
“凉。”
“那您还光着？”
赵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这双脚，踩过金国的追兵，踩过悬崖边的石头，踩过河水。现在踩几块皇宫的地砖，踩不坏。”
阿牛听不懂，但觉得好像很有道理。
皇宫门口站着两排禁军，盔明甲亮，手里握着长戟。看见赵占光着脚走过来，几个年轻的兵忍不住笑了。
赵占冲他们挥挥手：“笑什么？没见过光脚的王爷？”
一个年长些的禁军板着脸：“王爷，请出示请帖。”
赵占把帖子递过去。禁军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位，眉头皱起来。
“这三位是……”
“我的人。”赵占说，“帖子没写不能带人吧？”
禁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老马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是伺候王爷的。王爷发病的时候，得有人按着。”
禁军看了看赵占，又看了看老马，把帖子还回去，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去吧。”
四个人进了宫门，往宴会的殿走去。
阿牛小声问：“王爷，您真会发病吗？”
赵占也小声回：“不知道。看情况。”
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文官一溜，武官一溜，最上头坐着皇帝，旁边是秦桧。对面一溜矮桌，坐着金国使团，为首的是完颜亮。
赵占一进门，满殿的目光都转过来。
他光着脚，踩着光可鉴人的地砖，一步一步往里走。身后跟着一个老头，一个胖子，一个和尚。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赵占停下脚步，顺着笑声看过去。是个年轻的文官，笑得脸都红了。
“笑什么？”赵占问。
年轻文官没料到他直接问，愣了一下，支吾着说：“没……没什么……”
赵占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老马三个站在他身后，像三个门神。
皇帝在上头咳嗽了一声，开口了：“今日设宴，为金国使臣接风。诸位爱卿，不必拘礼。”
众人举杯，喝酒。
赵占也举杯，没喝，闻了闻，放下。
完颜亮坐在对面，一直盯着他。见他放下酒杯，开口问：“赵王爷，这酒不合胃口？”
赵占抬起头：“不是不合胃口，是不敢喝。”
完颜亮眉头一挑：“哦？怕有毒？”
“不是怕有毒。”赵占说，“是怕喝多了，说实话。”
殿里静了一瞬。
有人噗嗤一声笑了，赶紧捂住嘴。
皇帝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话。
秦桧在旁边开口了：“赵占，今天是两国欢宴，休得胡言。”
赵占看他一眼：“相爷，我没胡言啊。我就是说个实话——这酒喝多了，人容易说实话。金国使臣在这儿，我怕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伤了和气。”
完颜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赵王爷果然名不虚传。”他举起酒杯，“既然如此，本王敬你一杯。你喝不喝？”
赵占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完颜亮，端起自己的酒杯。
“喝。”
一饮而尽。
完颜亮也干了。
放下酒杯，完颜亮说：“赵王爷，本王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那天在街上，你说金国要亡。本王想听听，这话怎么说？”
殿里又静下来。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秦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占歪着头看着完颜亮，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你真想听？”
“想听。”
“那我说了。”赵占站起来，往前走几步，站到殿中央，转着圈看了所有人一眼。
“金国要亡，不是因为大宋有多强，是因为你们自己不行了。”
完颜亮脸色不变：“接着说。”
“你们刚起兵那会儿，一共就两千多人，打得辽国找不着北。为什么？因为你们敢拼命。现在呢？”赵占指了指他，“你穿的是丝绸，喝的是御酒，住的是宫殿。你们的女真勇士，现在还会打猎吗？”
完颜亮没说话。
“你们入中原多少年了？三十年了。三十年，够干什么？够让你们从狼变成狗。”赵占的声音越来越大，“狼吃人，狗看家。你们现在是给谁看家？”
殿里鸦雀无声。
赵占转过身，对着皇帝的方向说：“陛下，您知道为什么金国这些年总来要钱吗？因为他们自己不会种地，不会织布，不会造房子。除了骑马砍人，什么都不会。可骑马砍人，砍了三十年，砍出什么来了？”
皇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占又转向完颜亮：“你现在骑在马上，看着挺威风。但你回头看看，你们那些王爷、将军，还有几个会骑马的？还有几个敢上阵的？”
完颜亮的脸色终于变了。
赵占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酒不错。”他说。
沉默。
很长一段沉默。
然后，完颜亮开口了。
“赵王爷，你说得对。”他站起来，端起酒杯，“本王敬你一杯。”
赵占看着他，没动。
完颜亮接着说：“你说金国要亡，也许吧。但本王可以告诉你——就算要亡，也是几十年后的事。这几十年里，大宋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他把酒喝了。
赵占也把酒喝了。
放下酒杯，完颜亮说：“赵王爷，本王有个提议。”
“说。”
“你来金国。”完颜亮看着他，“本王保你荣华富贵，比在大宋当个疯王爷强。”
殿里一片哗然。
皇帝的脸色铁青。秦桧的手指不敲了。
赵占看着完颜亮，笑了。
“我去金国干什么？教你们怎么亡国？”
完颜亮也笑了：“那你留在大宋干什么？等着他们把你卖了？”
赵占没说话。
完颜亮继续说：“你以为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他们会记着？他们会谢你？不，他们会怕你。怕你的人，早晚要你的命。”
赵占站起来，走到完颜亮面前，蹲下，凑近他的脸。
“你知道我为什么是疯子吗？”
完颜亮没动。
“因为我做的事，正常人做不出来。”赵占说，“正常人会算，这事划算不划算，该不该干。我不会算。我觉得该干，就干了。”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所以你别拿正常人的那套跟我说。没用。”
完颜亮盯着他，盯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拍着桌子，“太有意思了！赵王爷，你这个朋友，本王交定了。”
赵占也笑：“交朋友可以。别让我去金国就行。”
完颜亮举起酒杯：“好，就交朋友。”
两人隔空碰了一杯。
皇帝在上头咳嗽了一声：“这个……既然两位相谈甚欢，那就……继续饮宴吧。”
丝竹声响起，舞女上来跳舞。
赵占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老马在后面小声说：“你今天这话说得，够他们记一辈子。”
赵占没回头：“记着就记着。反正我也活不了一辈子。”
阿牛在后面问：“王爷，您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哪些？”
“金国要亡那些。”
赵占想了想：“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但说出去，就有人信。信的人多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小和尚念了声佛：“施主，这叫妄语。”
赵占回头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小和尚想了想：“贫僧也不知道。贫僧只知道，妄语也是语，不语的也是语。语不语的，都一样。”
阿牛急了：“你这不废话吗？”
小和尚认真地说：“废话也是话。”
赵占笑了，转回头去，继续看跳舞。
舞女们转着圈，裙子像花一样绽开。
他看着看着，突然想起林婉儿。
不知道她在酒楼里干什么。
宴席散了，已经是半夜。
赵占带着三个人往外走。刚出宫门，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赵王爷留步。”
赵占回头，是个太监，手里捧着个锦盒。
“陛下有赏。”太监把锦盒递过来。
赵占打开一看，是一双鞋。
“陛下说了，王爷下次进宫，穿上鞋。”太监说完，转身走了。
赵占拿着那双鞋，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阿牛凑过来：“王爷，陛下赏的鞋，您穿不穿？”
赵占把鞋收起来，揣进怀里。
“不穿。”
“为啥？”
“穿了鞋，就不能光着脚踩地了。”赵占往前走，“不踩地，怎么知道自己是站在哪儿？”
阿牛挠挠头，没听懂。
老马在旁边叹了口气：“走吧，回去睡觉。”
四个人往回走，穿过御街，拐进巷子。
破庙到了。
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阿牛摸黑点了油灯，往草堆上一躺，一会儿就打起呼来。
小和尚盘腿坐下，开始念经。
老马靠着墙，掏出烟袋锅。
赵占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想什么呢？”老马问。
赵占没回头：“想今天那些话。”
“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
“没想收。”赵占说，“就是想，接下来会怎么样。”
老马抽了口烟：“完颜亮今天说的那些，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说得对。你今天得罪的，不只是金国人。”老马的声音很低，“朝堂上那些人，记性都好。”
赵占回过头，看着他。
“我知道。”
“知道还那么说？”
赵占笑了：“不说，就不得罪了？”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也笑了。
“也是。得罪不得罪的，你早就把他们得罪完了。”
赵占走回来，在草堆上躺下，看着屋顶的破洞。
月亮从洞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块白的。
“老马。”
“嗯？”
“你说阿牛和小和尚，跟着我图什么？”
老马抽了口烟，没回答。
阿牛的呼噜声一高一低。小和尚的念经声低低的，像蚊子哼哼。
过了很久，老马开口了。
“图个痛快吧。”
赵占没说话。
“这世上的人，大部分活着，都不痛快。憋着，忍着，装着。阿牛杀猪，杀得不痛快。小和尚念经，念得不痛快。我活了六十年，也没痛快过几天。”老马磕了磕烟袋锅，“跟着你，虽然天天提心吊胆，但痛快。”
赵占转过头，看着老马。
老马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有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睡吧。”老马说，“明天还不知道有什么事等着呢。”
赵占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月光慢慢移过去，照在他脸上，又移开了。
破庙里只剩下阿牛的呼噜声和小和尚的念经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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