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到第七天,出事了。
那天太阳毒,晒得地上发白。十三个人站了一个时辰,腿抖得像筛糠。老马坐在石头上抽烟,看着他们,不说话。
赵占也坐着,眯着眼睛,快睡着了。
阿牛突然喊了一声。
“王爷,有人来了。”
赵占睁开眼,往林子那边看。
一个人影从树后头钻出来,走得急,踉踉跄跄的。
是白净面皮的。
他跑到跟前,弯着腰喘气,脸煞白,汗往下淌。
赵占站起来。
“怎么了?”
白净面皮的抬起头,嘴唇哆嗦。
“镇上……镇上出事了。”
赵占心里一紧。
“说。”
白净面皮的说:“来了一队人……骑马……说是县里的……要封酒楼……”
赵占愣了一下。
“封酒楼?”
白净面皮的说:“他们……他们说那酒楼是……是贼窝……林丫头她……她被抓了……”
赵占转身就跑。
老马站起来,冲那些人喊了一声。
“都跟上!”
十三个人扔下手里的东西,跟着跑。
赵占跑在最前头,什么也没想,就盯着镇子的方向。
路两边的玉米地刷刷往后退。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汗流进眼睛里,杀得疼。他没擦,继续跑。
跑进镇子,跑到酒楼门口。
门开着。
门口站着几个人,穿着皂衣,腰里挎着刀。看见赵占冲过来,伸手要拦。
赵占一把推开,冲进去。
屋里站着更多的人。一个当官的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正慢悠悠地喝。旁边两个衙役按着一个人——林婉儿跪在地上,两只手被反绑着,脸上有新的伤,嘴角在流血。
赵占站住了。
那个当官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哟,来了?”
赵占没说话,盯着林婉儿。
林婉儿也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当官的放下茶杯,站起来。
“你就是那个疯子王爷?”
赵占转过头,看着他。
当官的笑了一下。
“认识一下,本县县尉,姓刘。奉上头的命,来查一桩案子。”
赵占说:“什么案子?”
刘县尉说:“有人举报,这酒楼窝藏贼人,私通金国。”
赵占说:“放屁。”
刘县尉脸一沉。
“你说什么?”
赵占说:“我说你放屁。”
屋里那几个衙役手按在刀上。
刘县尉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行,你是王爷,你厉害。但这事儿你管不了。”他指了指林婉儿,“这人,我得带走。”
赵占说:“带不走。”
刘县尉说:“怎么带不走?”
赵占往前走了一步。
“你带一个试试。”
刘县尉脸上的笑没了。
他盯着赵占,手按在刀把上。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福他们冲进来了。十三个人,加上老马阿牛小和尚,挤了满满一屋。手里都拿着东西——锄头、斧头、柴刀、棍子。
刘县尉脸色变了。
他看着赵占。
“你……你想反?”
赵占说:“不想反。想留人。”
刘县尉说:“你知道她犯的什么罪?”
赵占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刘县尉说:“私通金国,可是死罪。”
赵占说:“她通没通,我比你清楚。”
刘县尉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这是要抗法?”
赵占说:“不是抗法。是抗你。”
刘县尉脸都白了。
他看看赵占,看看屋里那些人,又看看门外——门外也站着人,是镇上的百姓,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的,黑压压一片,都盯着他看。
他的手按在刀上,但没拔出来。
僵了很长时间。
刘县尉突然把手放下。
“行。”他说,“你狠。”
他一挥手。
“走。”
那几个衙役松开林婉儿,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指着赵占。
“这事儿没完。”
赵占说:“等着你。”
刘县尉带着人走了。
屋里一下子空了。
赵占走到林婉儿跟前,蹲下,把她手上的绳子解开。
林婉儿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赵占没说话,把她扶起来。
林婉儿站着,身子晃了晃,靠在他身上。
周福他们站在旁边,看着,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林婉儿推开他,自己站稳了。
她走到柜台后头,蹲下,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木匣子,旧旧的,边角都磨圆了。
她捧着那个木匣子,走回赵占跟前。
“你看看。”
赵占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幅字画。纸已经发黄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折痕,没有虫蛀。
他展开来看。
是一幅画。画上一个人,骑着马,挥着刀,冲在最前头。身后是千军万马,旌旗招展。画角题着几个字:郾城大捷,林大刀破阵图。
赵占愣住了。
林婉儿说:“这是当年郾城打完,有人画的。画的就是我爹。”
赵占看着那幅画,半天没动。
林婉儿说:“我娘死的时候给我的。她说,这是你爹留的,就这一件。”
赵占把画小心地卷起来,放回木匣子里。
他看着林婉儿。
林婉儿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亮亮的。
“这些年,我一直藏着。不敢让人看见。”她说,“今天差点被他们翻出来。”
赵占说:“藏好。”
林婉儿点点头,把木匣子抱在怀里。
周福走过来,看着那个木匣子。
“林大刀的东西……”他说着,声音有点抖。
黑脸膛的也走过来,看着,不说话。
白净面皮的站在后头,眼眶红了。
那几个老一点的,都凑过来,看着那个木匣子,看着那幅画。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周福开口了。
“丫头,这东西,得藏好了。”
林婉儿点点头。
周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赵占。
“今天这事,没完。”
赵占说:“知道。”
周福说:“那个刘县尉,背后有人。”
赵占说:“知道。”
周福点点头,走了。黑脸膛的他们跟上去。
屋里又空了。
林婉儿抱着木匣子,站在那儿。
赵占看着她。
“脸怎么了?”
林婉儿摸了摸嘴角。
“没事,挨了一巴掌。”
赵占说:“还哪儿?”
林婉儿摇摇头。
赵占看着她,看了很久。
林婉儿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
“看什么?”
赵占说:“看你像你爹。”
林婉儿愣了一下,抬起头。
赵占说:“画上那样。冲在最前头。”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明天还练。你来送饭。”
林婉儿点点头。
赵占推开门,走进太阳地里。
外头围着的百姓还没散,看见他出来,都看着他。
赵占没说话,穿过人群,往镇北走。
老马他们跟在后面。
走出镇子,阿牛追上来了。
“王爷,刚才那帮人,真走了?”
赵占说:“嗯。”
阿牛说:“还会回来吗?”
赵占说:“会。”
阿牛不说话了。
老马在旁边抽着烟。
“那个刘县尉,是秦桧的人?”
赵占说:“不知道。”
老马说:“不管是谁的人,今天这事,他回去得报上去。”
赵占说:“嗯。”
老马说:“报上去,就得来人。”
赵占说:“嗯。”
老马说:“你打算怎么办?”
赵占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坳,太阳已经偏西了。
空地上,那十三个人还站着。没人让他们站,他们自己站着。
赵占看着他们,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在他们面前站定。
“今天的事,你们看见了。”
那些人看着他。
赵占说:“以后这种事,还会有。”
没人说话。
赵占说:“怕的,现在走。”
没人动。
赵占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人动。
他点点头。
“那就接着练。”
老马走过来,磕了磕烟袋锅。
“今天练晚了。明天早点来。”
那些人应了一声,散了。
赵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天边烧起来了,红通通的一片。
老马在他旁边站着。
“想什么呢?”
赵占说:“想那个刘县尉。”
老马说:“怎么?”
赵占说:“他今天来,不是冲林婉儿。是冲我。”
老马没说话。
赵占说:“金国人那边还没来,自己人先来了。”
老马抽了口烟。
“这年头,自己人比外人狠。”
赵占没说话,看着那片烧红的天。
烧得很旺,像着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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