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赵占没回破庙。
他坐在酒楼门口,背靠着那扇刚修好的门,看着街对面的墙。
月亮还没出来,天黑得厉害。街上没人,铺子都关了门,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一会儿,停了,又叫一会儿。
门开了。
林婉儿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赵占没动,继续看着对面。
林婉儿说:“不回去睡觉?”
赵占说:“睡不着。”
林婉儿说:“想什么?”
赵占说:“想今天那帮人。”
林婉儿不说话了。
两个人坐着,背靠着门,看着黑漆漆的街。
过了很久,赵占开口了。
“你爹那幅画,藏了多少年了?”
林婉儿说:“我娘死的时候给我的。那会儿我十三。”
赵占算了算。
“十年。”
林婉儿点点头。
赵占说:“这十年,你一直藏着?”
林婉儿说:“嗯。换了好几个地方。床底下,灶台里,屋顶的梁上。后来做了这个酒楼,放在柜台底下,最深的那个抽屉。”
赵占说:“今天差点被翻出来。”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说:“怕不怕?”
林婉儿说:“怕。”
赵占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刚出来,照在她脸上,淡淡的。
林婉儿说:“不是怕他们翻出来。是怕他们毁了。”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说:“我爹就留下这一件东西。”
她顿了顿。
“他人什么样,我都不记得了。那年我才三岁。就记得他抱过我一次,胡子扎得我脸疼。”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我娘活着的时候,天天跟我说他。说他打仗的时候多厉害,说他对人多好,说他要是在,我肯定不挨欺负。后来她死了,就剩这幅画了。”
赵占说:“画上那个人,是你爹?”
林婉儿点点头。
赵占说:“画得挺像?”
林婉儿说:“不知道。我没见过。”
赵占不说话了。
林婉儿说:“但我觉得就是那样。冲在最前头,不怕死。”
她转过头,看着赵占。
“你今天也冲在最前头。”
赵占愣了一下。
林婉儿说:“你冲进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说:“那会儿我跪在地上,心里想,这人真傻。”
赵占笑了。
林婉儿也笑了。
笑完了,她转回头,继续看着街。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街上白花花的。
赵占说:“明天还去练?”
林婉儿说:“去。”
赵占说:“脸上的伤,不碍事?”
林婉儿说:“碍什么事?又不是没挨过。”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我娘死的时候,我一个人过了三年。那三年,挨的打比这多多了。”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说:“后来遇到周叔他们,才好了。”
她转过头,看着赵占。
“周叔他们说你是个疯子。”
赵占说:“是。”
林婉儿说:“疯得好。”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不疯的人,不敢冲进来。”
赵占没说话。
两个人坐着,看着月亮。
月亮越升越高,照得整条街都亮了。
远处那几声狗叫停了,换成蛐蛐叫,吱吱吱的,一阵一阵的。
林婉儿打了个哈欠。
赵占说:“进去睡吧。”
林婉儿说:“你呢?”
赵占说:“再坐会儿。”
林婉儿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
赵占还坐在那儿,背对着她,看着街。
林婉儿说:“赵占。”
赵占回过头。
林婉儿站在门里,月光照不到她,看不清脸。
“那幅画,明天给你看看。”
赵占愣了一下。
林婉儿说:“好好看看。看完了,告诉我,像我爹不像。”
门关上了。
赵占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月亮照在门上,照得门板发白。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破庙,阿牛已经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小和尚盘腿坐着,闭着眼。老马靠着墙,烟袋锅叼着,没点。
看见他回来,老马把烟袋锅拿下来。
“回来了?”
赵占点点头,在草堆上躺下。
老马说:“那姑娘怎么样?”
赵占说:“还行。”
老马说:“你那脸,笑什么?”
赵占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笑。”
老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烟袋锅又叼回嘴里。
赵占躺着,看着屋顶那个窟窿。
月亮从窟窿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块白的。
他想起林婉儿说的那句话。
“好好看看。看完了,告诉我,像我爹不像。”
他闭上眼睛。
窟窿里的月光慢慢移过去。
第二天一早,赵占去了酒楼。
门开着,林婉儿在灶间忙活。听见脚步声,她探出头来。
“来了?”
赵占说:“来了。”
林婉儿端着两碗面出来,放在桌上。
赵占坐下吃。
吃完,林婉儿收了碗,从柜台底下拿出那个木匣子,放在他面前。
“看吧。”
赵占打开匣子,把那幅画拿出来,展开。
画上的人骑着马,挥着刀,冲在最前头。身后是千军万马,旌旗招展。画得不算精细,但那股气势,隔着纸都能感觉到。
赵占看了很久。
林婉儿在旁边等着。
赵占把画卷起来,放回匣子里。
林婉儿说:“怎么样?”
赵占说:“不像。”
林婉儿愣了一下。
赵占说:“你比他好看。”
林婉儿脸红了。
“胡说。”
赵占说:“真的。”
林婉儿低下头,把匣子收起来,放回柜台底下。
放好了,她站起来,看着赵占。
“今天还去练?”
赵占说:“去。”
林婉儿说:“我一会儿送饭过去。”
赵占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林婉儿站在柜台后头,正看着他。
赵占说:“你爹那幅画,藏好。”
林婉儿点点头。
赵占推开门,走进太阳地里。
往镇北走,走到山坳,那十三个人已经站好了。
老马坐在石头上,抽着烟袋锅。
看见赵占,他磕了磕。
“来了?”
赵占点点头,找个地方坐下。
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人身上发烫。
那些人站着,一动不动。
汗从脸上往下淌,没人擦。
腿开始抖,没人动。
赵占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脸。
有老的,有年轻的。有缺指头的,有瘸腿的。有跟过岳飞的,有爹死在郾城的。
都站着。
等着打仗。
赵占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那些人看着他。
赵占说:“昨天的事,你们知道了。”
没人说话。
赵占说:“今天接着练。明天也接着练。练好了,才能打。”
他顿了顿。
“打完了,才能活。”
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开口了。
“王爷,俺们不怕死。”
赵占看着他。
老头说:“俺们就怕死了没人记着。”
赵占没说话。
老头说:“二十年了。当年跟着岳帅的人,死了多少?活着的有几个?谁还记得?”
旁边几个人点头。
赵占看着他们。
看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了。
“我记得。”
那些人愣住了。
赵占说:“你们记得岳帅,记得林大刀,记得死的人。我记你们。”
他指着那个老头。
“你,郾城牵马的,少三根指头。”
指着那个黑瘦的中年人。
“你,爹死在郾城,四十三了。”
指着那个瘸腿的。
“你,腿是哪儿伤的?”
那人愣了一下。
“绍……绍兴十二年,偷渡淮河,被金国人砍的。”
赵占点点头。
“我记着。”
那些人看着他,眼睛都亮了。
老马在旁边站起来,磕了磕烟袋锅。
“行了,接着站。”
那些人转回去,继续站着。
赵占走回老马旁边,坐下。
老马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真心的?”
赵占说:“真心的。”
老马点点头,没再问。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发昏。
那些人站着,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脚步声。
赵占回头,看见林婉儿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大篮子。
她走到赵占跟前,把篮子放下。
“吃饭了。”
赵占打开篮子,里头是馒头和酱菜,还有一桶水,几个碗。
他站起来,冲那些人喊了一声。
“歇了,吃饭。”
那些人一下子坐在地上,有的直接躺下了。
阿牛跑过来,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
小和尚慢慢走过来,拿了一个馒头,掰着吃。
老马也过来,拿了一个。
林婉儿在旁边站着,看着那些人吃。
赵占拿着馒头,走到她跟前。
“谢谢。”
林婉儿看他一眼。
“不是给你吃的。”
赵占笑了。
林婉儿也笑了。
太阳照在她脸上,那些伤还没全消,但看着比昨天好多了。
赵占说:“脸上的伤,消了。”
林婉儿摸了摸。
“还疼。”
赵占说:“多送几天饭,就好了。”
林婉儿瞪他一眼。
赵占笑着走回去,继续吃馒头。
吃完,那些人又站起来,接着站。
林婉儿收了碗,拎着篮子走了。
走到林子边上,她回头看了一眼。
赵占坐在石头上,正看着那些人。
太阳照在他身上,照得他眯着眼睛。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林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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