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探子
练到第十五天，出事了。
那天傍晚，赵占正往回走，周福从后头追上来。
“王爷。”
赵占停下来。
周福跑得急，喘着气，脸上汗直淌。
“怎么了？”
周福说：“河边来人了。”
赵占心里一紧。
“金国的？”
周福点点头。
“对岸过来的。三个。趁着天黑偷渡，被我们的人看见了。”
赵占说：“人呢？”
周福说：“还在河边。我们没动，盯着呢。”
赵占转身就往河边跑。
老马他们跟上来。
跑到河边，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出来，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周福领着他们钻进芦苇丛，趴下。
黑脸膛的趴在前头，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王爷，那边。”
赵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河对岸，几个黑影正往这边走。走得慢，一步一步的，踩在水里，水声哗啦哗啦的。
三个。
走到河心，水越来越深，他们开始游。
赵占盯着那几个黑影，手按在刀上。
老马在旁边压低声音。
“抓活的？”
赵占想了想。
“抓活的。”
那三个游到岸边，爬上来，浑身湿透，趴在泥地上喘气。
喘了一会儿，他们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往芦苇丛这边走。
赵占一挥手。
周福他们从两边包过去。
那三个人走在前头，突然听见动静，停下来。
“谁？”
话音刚落，黑脸膛的从旁边扑上去，把其中一个扑倒在地。另外两个转身就跑，被周福他们拦住，按在地上。
赵占从芦苇丛里走出来。
“带回去。”
几个人把那三个捆了，押回镇上。
周福的院子里，点起了灯。
那三个被按着跪在地上，浑身是泥，哆嗦着。两个年轻的，一个三十来岁的。三十来岁的那个看着像是领头的，脸黑黑的，眼睛小，但亮。
赵占坐在树底下，看着他们。
“哪边的？”
那三个人不说话。
黑脸膛的上去就是一脚。
“王爷问你话！”
那个三十来岁的抬起头，盯着赵占。
“你是赵占？”
赵占没说话。
那人笑了一下。
“我们知道你。”
赵占说：“知道就好。说吧，来干什么？”
那人说：“来杀你。”
旁边两个年轻的脸色变了。
赵占看着他们。
“杀我？就你们三个？”
那人说：“我们三个是探路的。后面还有。”
赵占说：“多少人？”
那人说：“不知道。”
黑脸膛的又要动手，赵占摆摆手。
他看着那个人。
“你叫什么？”
那人说：“告诉你有什么用？”
赵占说：“有用。杀了你，得知道杀的是谁。”
那人愣了一下，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我叫胡三。金国那边叫我胡三。”
赵占点点头。
“胡三。后面的人什么时候到？”
胡三说：“不知道。”
赵占说：“不知道？”
胡三说：“我们只管探路。探完了回去报信。报完信，他们再动。”
赵占不说话了。
老马在旁边开口了。
“你们探到什么了？”
胡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马说：“不说也行。反正你们回不去了。”
胡三脸色变了变。
那两个年轻的开始发抖。
赵占看着他们。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放一个回去。”
周福愣住了。
“放？”
赵占说：“放一个。让他回去报信。”
胡三也愣住了。
赵占走到那两个年轻的前面，看了看，指着其中一个。
“你，回去。”
那个年轻的哆嗦着，不敢相信。
“我……我回去？”
赵占说：“回去告诉你们的人，就说赵占在乌江等着他们。”
那个年轻的站起来，被周福解开绳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占说：“还不走？”
那个年轻的转身就跑，跑出院子，跑进黑夜里。
胡三看着赵占。
“你什么意思？”
赵占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让他们快点来。”
胡三不说话了。
赵占走回树底下，坐下。
“这两个，先关起来。”
周福把他们押进柴房。
院子里安静下来。
老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袋锅，点上。
“放一个回去，后头就真来了。”
赵占说：“嗯。”
老马说：“想好了？”
赵占说：“想好了。”
老马抽了口烟，没再问。
月亮出来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赵占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把人叫到山坳。
十三个人都到了，站成一排。
赵占站在他们面前。
“昨晚河边来了三个金国探子。”
那些人脸色都变了。
赵占说：“抓了两个，放了一个。”
没人说话。
赵占说：“放的那个回去报信了。过几天，金国人就会来。”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练了半个月了。够不够打，不知道。”
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开口了。
“王爷，俺们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
赵占看着他。
老头说：“够不够打，打了才知道。”
旁边的人点头。
赵占看着他们，看了一圈。
然后他点点头。
“行。那就打。”
他转身，冲老马招招手。
老马走过来。
赵占说：“接下来怎么练？”
老马说：“该练阵了。”
赵占说：“什么阵？”
老马说：“简单点的。打起来不乱，跑起来不散。”
他走到那些人面前。
“从今天开始，不站了。练配合。”
那些人互相看看。
老马说：“两个人一组。一个攻，一个守。攻的负责砍人，守的负责护着攻的。”
他开始分组。
赵占站在旁边看着。
阿牛凑过来。
“王爷，咱也练吗？”
赵占说：“练。”
阿牛跑过去，站进队里。
小和尚也走过去。
太阳升起来，照在山坳里。
老马的喊声响起。
“攻的往前！守的跟上！别散！”
那些人跑来跑去，乱成一团。
老马骂着，让他们重来。
一遍，两遍，三遍。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出汗。
那些人还在跑。
赵占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跑动的身影，听着那些喊声、骂声、脚步声。
他突然想起林婉儿那句话。
“不疯的人，不敢冲进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镇上走。
走到酒楼，林婉儿正在门口站着，看着街。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怎么这时候来了？”
赵占说：“来吃面。”
林婉儿看着他。
“出事了？”
赵占说：“没有。”
林婉儿没再问，进去端了碗面出来。
赵占坐下吃。
吃完，他放下筷子。
林婉儿在他对面坐下。
赵占看着她。
“过几天，金国人会来。”
林婉儿的手停了一下。
赵占说：“可能很多人。”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说：“镇上的人，能走的先走。”
林婉儿看着他。
“你让我走？”
赵占说：“不是让你一个人走。是让镇上的人走。”
林婉儿说：“那你呢？”
赵占说：“我留下。”
林婉儿不说话了。
赵占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林婉儿还坐在那儿，没动。
赵占说：“你也走。”
林婉儿抬起头。
“我往哪儿走？”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说：“我爹死在金国人手里。我娘死在金国人手里。我等了十年，就等这一天。”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让我走？”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也看着他。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
外头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过了很久，赵占开口了。
“不走就不走。”
林婉儿说：“嗯。”
赵占说：“到时候跟着我。”
林婉儿点点头。
赵占转身，走进太阳地里。
阳光很毒，晒得地上发白。
他走回山坳，那些人还在练。
老马的声音还在响。
“攻的往前！守的跟上！别散！”
赵占找个地方坐下，看着他们。
太阳慢慢往西斜，影子越拉越长。
那些人还在跑。
一遍，两遍，三遍。
天快黑了，老马喊停了。
那些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汗流浃背。
老马走过来，在赵占旁边坐下，掏出烟袋锅，点上。
“明天接着练。”
赵占说：“还有几天？”
老马说：“不知道。但得练到他们闭着眼睛都能打。”
赵占没说话，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在喝水，在擦汗，在互相说话。
有的在笑，有的在骂，有的靠着树睡着了。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月亮出来了，照在山坳里，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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