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占是被外面的马蹄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阿牛还在打呼噜,小和尚还在念经——也不知道是念了一夜还是刚醒。老马靠着墙,烟袋锅早灭了,眼睛却睁着。
“有人来了。”老马说。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两个禁军站在门口,穿着盔甲,腰里挎着刀。后面跟着个太监,面白无须,手里捧着一卷黄绸。
“赵占接旨。”
赵占坐起来,没起身,就那么坐着。
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黄绸,尖声念道:“赵占出言无状,有失国体,即日起贬出临安,押送江淮,无诏不得返京。钦此。”
念完了,他把圣旨往赵占手里一塞,后退一步,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赵王爷,这就走吧。车马在外头等着。”
赵占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半天没动。
阿牛醒了,揉着眼睛问:“王爷,咋了?”
“贬了。”赵占站起来,把圣旨揣进怀里,“收拾东西,走吧。”
“收拾啥?”阿牛四处看了看,“咱有东西吗?”
赵占愣了一下,笑了。
“也是。走吧。”
四个人出了破庙。门口停着一辆破车,两匹瘦马。一个车夫蹲在车辕上,看见他们出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就坐这个?”赵占问。
太监赔着笑:“王爷,这已经是……已经是好的了。”
赵占没说话,爬上车。老马三个也跟着爬上去。车夫一甩鞭子,瘦马迈开步子,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起来。
破庙越来越远,巷子越来越远,御街越来越远。
阿牛趴在车沿上,看着两边的店铺往后退,嘴里嘟囔着:“这就走了?咱还没跟人告别呢。”
小和尚念了声佛:“告不告别,都是别。别了就是别了。”
阿牛回头瞪他:“你能不能有一回说句人话?”
小和尚认真地说:“我说的就是人话。”
阿牛气得不理他了。
老马靠着车板,闭着眼睛,烟袋锅叼在嘴里,没点。
赵占坐在最里头,看着外面。
马车出了城门,过了护城河,上了官道。
临安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阿牛叹了口气:“王爷,咱还回得来吗?”
赵占没回头。
“回不回得来,看命。”他说,“走吧。”
四个人坐在破车上,一路往西。
官道两边的田地里,有人在锄草,有人在施肥,有人弯着腰插秧。他们抬起头,看着这辆破车从官道上过去,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天上有云,慢悠悠地飘着。
阿牛看了一会儿,困了,靠着车板睡着了。小和尚盘着腿,嘴里念念有词。老马还是闭着眼,烟袋锅叼着,一动不动。
赵占看着外面的田野,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天边的云。
他想起林婉儿。
那天晚上在醉仙居,她说“活着回来”。他答应了。
现在他出城了,她还不知道。
马车走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停在一个镇子边上。车夫跳下来,说马要歇歇,人也得吃点东西。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街边有个茶摊,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条长凳。
赵占四个人在茶摊坐下,要了壶茶,几个馒头。
阿牛饿坏了,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小和尚掰着馒头,一小块一小块地吃,吃得很慢。老马喝了口茶,又拿出烟袋锅,这回点上了。
赵占也喝了口茶,茶是苦的,涩口。
街对面有个卖糖人的,一个老汉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糖,三下两下捏出个孙悟空。几个孩子围着他,眼巴巴地看着。
赵占看着那几个孩子,突然笑了。
老马问:“笑什么?”
赵占说:“想起阿牛小时候。”
阿牛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我小时候咋了?”
“没咋。”赵占说,“就是觉得,你小时候肯定也这么看过糖人。”
阿牛咽下馒头,点点头:“看过。没钱买。”
赵占没说话,站起来,走到街对面,买了两个糖人,一个孙悟空,一个猪八戒。
他走回来,把猪八戒递给阿牛,孙悟空递给小和尚。
阿牛愣住了:“王爷,这……”
“拿着。”
阿牛接过糖人,看了半天,舍不得吃。
小和尚也接过糖人,看着孙悟空,念了声佛。
老马在旁边抽烟,看着他们三个,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赵占坐下来,继续喝茶。
茶还是苦的。
吃完馒头,喝完茶,车夫过来喊:“走了走了,还得赶路呢。”
四个人上了车,继续往西。
下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阿牛靠着车板,手里还攥着那个糖人,没舍得吃。小和尚把孙悟空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糖是透明的,亮晶晶的。
老马抽完一锅烟,把烟袋锅收起来,也靠着车板,眯着眼睛。
赵占看着他们三个,又看向前面的路。
官道弯弯曲曲,伸向远处,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马。”
“嗯?”
“江淮那边,咱们有认识的人吗?”
老马睁开眼,想了想。
“有。”
“谁?”
“我。”老马说,“我就是江淮人。”
赵占愣了一下。
老马又闭上眼睛,慢悠悠地说:“二十年没回去了。”
赵占没再问。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阵一阵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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