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三天,进了江淮地界。
路两边的景致变了。山少了,水多了,稻田一块连着一块,绿油油的望不到边。沟渠纵横,时不时能看见水牛泡在里头,只露两个鼻孔在外头喘气。
阿牛趴在车沿上看了一路,嘴里啧啧有声:“这地方好,水多,凉快。”
小和尚也看,看了半天,问赵占:“施主,这些水都是干什么用的?”
“浇地。”赵占说,“种稻子。”
小和尚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又问:“那稻子种出来,是给谁吃的?”
阿牛抢着答:“给人吃的呗。”
小和尚想了想:“那给和尚吃吗?”
阿牛被他问住了,挠挠头:“和尚……也算人吧?”
小和尚认真地摇头:“和尚是出家人,不算人。”
阿牛愣了:“那算什么?”
小和尚说:“算和尚。”
阿牛气得不想理他了。
老马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赵占靠着车板,眯着眼睛晒太阳。走了三天,骨头架子都快散了。这破车连个垫子都没有,硬木板上铺层草,硌得慌。
“快到了。”老马说。
赵占睁开眼:“你怎么知道?”
老马指了指路边的界碑:“和州界。过了这个,就是乌江。”
赵占坐起来,往远处看。平原地,一眼望不到头,天边有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去。
“乌江。”他念了一遍这名字,“项羽死的地方。”
老马点点头:“当年就在这一带打的仗。”
“你打过?”
“没赶上。”老马磕了磕烟袋锅,“我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宋的天下。不过这地方,后来倒是来过几回。”
赵占没再问。
马车又走了半个时辰,乌江镇到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旁是些铺子和住家。街尽头能看见一条大河,水宽得很,午后的太阳照在上头,晃眼睛。
车夫把马车停在一处破院子门口,跳下来,拍拍门板。
“到了到了,下车下车。”
四个人下了车,站在院子门口往里看。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泥坯。院子里长满了草,半人高,风一吹,簌簌地响。
阿牛张大了嘴:“王爷,咱就住这儿?”
赵占没说话,推开门走进去。
草比外头看着还深,没过膝盖。他踩着草往里走,走到正屋门口,推开门。
里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几张破桌椅歪在地上,墙上挂着一张蜘蛛网,蜘蛛早不知哪儿去了,网破了一半,耷拉着。
阿牛跟进来看了一眼,脸都垮了:“这……这比破庙还破。”
老马在后面说:“破庙至少有人住过,这地方怕是十年没人来了。”
小和尚念了声佛:“施主,这里能住人吗?”
赵占站在屋子中间,四处看了一圈。
“能。”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窗户外头就是淮河。”他说。
阿牛凑过来看了一眼,啥也没看出来,就看见一片亮晃晃的水。
“王爷,咱以后就住这儿了?”
赵占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老马,跟我出去一趟。”
老马跟出来:“去哪儿?”
“找点吃的。”赵占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让他们俩先收拾着。”
老马点点头,回去吩咐阿牛和小和尚。
赵占一个人往街上走。
镇子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铺子倒是有几家,杂货铺、铁匠铺、棺材铺,都关着门。晌午头,街上没人,几条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
他走到街尽头,看见一间屋开着门,门口挑着个幌子,写着“酒”字。
他推门进去。
里头不大,四五张桌子,没客人。柜台后头站着个人,正低着头拨算盘,噼里啪啦响。
他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
“有吃的吗?”
那人抬起头。
他愣住了。
林婉儿。
她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柜台,互相看着,谁都没说话。
外头的蝉叫得震天响。
过了半晌,林婉儿先开口了。
“你怎么在这儿?”
赵占说:“我还想问你呢。”
林婉儿把手里的算盘放下,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
“我被贬了。”赵占说,“乌江镇,就这儿。”
林婉儿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我知道你被贬了。我那天去送吃食给你们,听说了”
“哦”随即问道“可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婉儿没回答,转身走回柜台,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
赵占站在那儿等着。
她喝完水,放下碗。
“我爹的旧部,有几个在这边。”她说,“我过来看看。”
赵占愣了一下。
“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林婉儿瞥他一眼,“我又不是那些娇滴滴的小姐。”
赵占不说话了。
林婉儿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这什么表情?好像见了鬼似的。”
赵占说:“确实是见了鬼。”
林婉儿笑出声来,笑完了,问他:“吃了吗?”
“没。”
“等着。”
她进了灶间,一会儿端出一碗面,放在靠窗的桌上。
赵占坐下,低头吃面。
面是白面,汤是骨头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林婉儿没回柜台,在他对面坐下。
赵占抬起头。
“看什么?”
林婉儿说:“看你被贬成什么样了。”
赵占低头看看自己,破袍子,脏兮兮的,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他继续吃面。
林婉儿看着他吃,忽然问:“你那几个人呢?”
“在院子那边收拾。”赵占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一个老头,一个胖子,一个和尚。”
林婉儿点点头。
赵占吃完面,放下筷子。
林婉儿站起来,走进灶间,又出来,手里拎着个包袱。
“给你。”
赵占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馒头和酱菜。
他抬起头,看着林婉儿。
林婉儿没看他,看着窗户外头的河。
“乌江这地方,我小时候来过。”她说,“那时候跟我爹。”
赵占没说话。
“他说,当年项羽就是在这儿自刎的。”林婉儿的声音低下去,“英雄末路,不过如此。”
赵占把包袱系好,放在桌上。
“你爹不是末路。”他说。
林婉儿转过头,看着他。
“他是战死的。”赵占说,“不一样。”
林婉儿没说话。
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赵占站起来,把包袱拎起来。
“你那院子,离这儿远吗?”林婉儿问。
“不远。”赵占说,“就在街那头。”
林婉儿点点头。
赵占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住哪儿?”
林婉儿指了指楼上。
赵占没再问,推开门走了。
外头的太阳很毒,晒得地上发白。他拎着包袱,沿着街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酒楼的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酒字一颠一颠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回到院子,阿牛已经把草拔了一片,正蹲在地上喘气,脸上汗淌得像水洗过。小和尚在屋里扫地,扫出一堆灰,呛得直咳嗽。老马坐在门槛上,抽着烟袋锅,看着他们忙活。
看见赵占回来,阿牛跳起来:“王爷,找着吃的没?”
赵占把包袱扔给他。
阿牛打开一看,乐了:“馒头!还有酱菜!”
小和尚从屋里探出头:“有馒头?”
阿牛分给他们,三个人蹲在院子里啃起来。
老马没吃,看着赵占。
“碰见谁了?”
赵占在他旁边坐下,也掏出个馒头,慢慢啃着。
“林婉儿。”
老马愣了一下:“那个开酒楼的姑娘?”
“嗯。”
“她怎么在这儿?”
赵占摇摇头:“不知道。”
老马抽了口烟,没再问。
四个人蹲在院子里啃馒头。
阿牛啃完一个,又拿一个,嘴里嘟囔着:“这馒头,跟临安那家酒楼的一个味儿。”
小和尚说:“馒头都是馒头味儿。”
阿牛瞪他:“你懂什么?临安那家的馒头,比别人家的香。”
小和尚想了想:“可能是施主饿了。”
阿牛懒得理他,继续啃。
赵占没说话,看着河的方向。
老马在旁边说:“这地方,离金国近。”
赵占嗯了一声。
“站在河边,能看见对岸。”老马磕了磕烟袋锅,“我年轻的时候看过。”
赵占转过头,看着他。
老马的脸晒得发红,皱纹里嵌着汗。
“当年我跟着岳帅,就在这一带打过仗。”老马说,“那时候想的是,早晚有一天要打过去。现在老了,打不动了。”
赵占没说话。
阿牛和小和尚也不吃了,蹲在那儿听着。
风吹过来,草窸窸窣窣地响。
过了很久,赵占开口了。
“老马。”
“嗯?”
“你说,项羽当年要是过了江东,会怎么样?”
老马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
赵占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我也不知道。”
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把院子收拾收拾。这地方,得住一阵子。”
阿牛问:“住多久?”
赵占看着河的方向。
“不知道。”
他推门进去。
屋里黑洞洞的,一股霉味。他在地上找了块干爽地方,躺下来,枕着胳膊。
外头,阿牛和小和尚也进来了,窸窸窣窣地找地方躺下。
老马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关上。
黑暗里,阿牛的声音响起来:“王爷,这地方比破庙还破,咱怎么住啊?”
赵占说:“破庙能住,这儿也能住。”
阿牛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一会儿,呼噜声响起来。
赵占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屋顶有个窟窿,透进来一点光,是星星。
他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外头传来河水的响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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