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占是被外头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白线。阿牛的呼噜声还在响,小和尚盘着腿坐在角落里,嘴里念念有词。老马不在。
赵占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黑脸膛,短打扮,腰间别着把剔骨刀。一个三十出头,白净面皮,穿着长衫,像个账房先生。还有一个老头,年纪跟老马差不多,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拐棍。
老马站在他们对面,手里攥着烟袋锅,没点。
看见赵占出来,四个人都转过头来。
“王爷。”老马说,“这几位是来找人的。”
赵占走过去,打量那三个人。
三个人也在打量他。
黑脸膛的那个先开口了:“你就是赵占?”
赵占点点头。
黑脸膛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也不像疯子嘛。”
赵占说:“疯子又没长在脸上。”
黑脸膛愣了一下,笑得更厉害了。他扭头对那个账房先生说:“听见没?疯子又没长在脸上。这话有意思。”
账房先生没笑,看着赵占,问:“听说你在朝堂上骂完颜亮,骂得他下不来台?”
赵占说:“没骂,就是说了几句实话。”
账房先生点点头,又问:“听说你被贬的时候,是光着脚走出临安城的?”
赵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还是光的。
“是。”
账房先生不问了。
老头拄着拐棍,往前走了两步,凑到赵占跟前,眯着眼睛看他。
赵占让他看。
老头看了半天,突然开口:“你认识林大刀吗?”
赵占摇摇头。
“他女儿呢?”
赵占愣了一下。
老头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认识林大刀的女儿吗?”
赵占没说话。
老头点点头,退后一步。
“行。”他说,“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赵占回头看了一眼老马。
老马把烟袋锅叼进嘴里,没说话。
赵占转回来,看着那三个人。
“我这还有两个人,在屋里睡着。”
黑脸膛说:“让他们睡。我们找的是你。”
赵占想了想,点点头。
“走吧。”
四个人出了院子,往街那头走。
早晨的镇子刚醒过来。卖包子的刚出笼,热气腾腾的。卖菜的挑着担子往街上走,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几个孩子追着一条狗跑,狗汪汪叫着,蹿进巷子里不见了。
赵占跟着那三个人,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头上爬着牵牛花,开着紫的蓝的喇叭。
巷子尽头是个小院。院门虚掩着,黑脸膛上前推开,侧身让赵占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几棵石榴树,结着青青的小果子。树底下摆着一张方桌,几个板凳。
正屋门口站着一个人。
赵占站住了。
林婉儿。
她换了身衣裳,青布的,头发也重新梳过,看着比昨晚精神多了。
她看见赵占,也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赵占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
黑脸膛笑着说:“我们请来的。”
林婉儿眉头皱起来,看着那个老头:“周叔,你们这是干什么?”
老头拄着拐棍走过去,在树底下的板凳上坐下。
“丫头,你先别急。”他抬头看着赵占,“坐吧。”
赵占在桌边坐下。
黑脸膛和账房先生也坐下。老头坐在主位上,拐棍靠在桌边。林婉儿站在一旁,没坐。
老头开口了。
“我叫周福,当年跟着林大刀,给他当掌旗官。”他指了指黑脸膛,“他叫牛二,他爹是林大刀的亲兵,郾城之战替林大刀挡箭死了。他叫陈四,是林大刀的账房,管军饷的。”
赵占听着,没插话。
周福接着说:“我们这几个人,是当年岳家军剩下来的。有的在种地,有的在杀猪,有的在给人算账。二十年了,各过各的。”
他顿了顿,看着赵占。
“前天,这丫头突然跑来,说临安出了个疯子,把金国使臣骂了,被贬到乌江来了。”
赵占看了林婉儿一眼。
林婉儿没看他。
周福说:“她说,这疯子在朝堂上说了一句话——金国要亡了。”
赵占点点头。
周福盯着他:“你是真这么想的,还是随口说的?”
赵占想了想。
“真这么想的。”
“为什么?”
“因为蒙古人。”
周福的眉头动了一下。
“蒙古?”
“对。”赵占说,“金国现在看着挺大,四面都是敌人。南边是大宋,西边是西夏,北边是蒙古。蒙古人这几年越来越强,早晚要打过来。金国那帮人,享福享了三十年,骨头都软了,打不过。”
周福没说话。
牛二在旁边插嘴:“蒙古人?那些放羊的?”
赵占看他一眼。
“放羊的也能杀人。”
牛二不说话了。
陈四开口了:“就算金国要亡,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眼下呢?”
赵占看着他。
“眼下怎么?”
陈四说:“金国还在,朝廷还在和,岳飞的案子还没翻。我们这些人的爹、兄弟、儿子,死了白死。你说金国要亡,可他们死的时候,金国还没亡。”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石榴树,叶子哗啦啦响。
赵占沉默了半晌。
“我不知道。”他说。
陈四盯着他。
“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该怎么让你们那些死了的人活过来。”赵占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你们心里这口气消下去。我就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陈四。
“金国要亡。蒙古人要来。大宋要是不趁着这几年把骨头长硬,早晚也得跟着亡。”
陈四没说话。
牛二也没说话。
周福拄着拐棍,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赵占跟前,低头看着他。
赵占让他看。
周福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这疯子,比那些清醒的人强。”他说。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丫头,留他吃饭。”
林婉儿应了一声。
周福推门进去了。
牛二站起来,拍拍屁股,冲赵占咧嘴一笑。
“我杀猪的,回头给你送条猪腿来。”
他也走了。
陈四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赵占跟前,低头看着坐着的他。
“我二十年的账,算来算去,算不明白一件事——那些人死了,凭什么我们还活着?”
赵占没说话。
陈四点点头,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赵占和林婉儿。
石榴树上的叶子还在响。
林婉儿在桌边坐下,看着赵占。
“吓着了?”
赵占摇摇头。
林婉儿说:“周叔就这样,看人跟看贼似的。不过他肯留你吃饭,就是认你了。”
赵占嗯了一声。
林婉儿站起来。
“等着,我去做饭。”
她进了灶间。
赵占一个人坐在树底下,看着那几棵石榴树。小青果子挂在枝头,密密麻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红。
灶间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当当当的,很响。
过了一会儿,林婉儿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
赵占低头看。
面是白面,汤是骨头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跟前几天晚上吃的那碗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林婉儿。
林婉儿在他对面坐下。
“吃吧。”
赵占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林婉儿看着他吃。
吃完面,赵占放下筷子。
林婉儿说:“周叔他们,二十年来没信过任何人。”
赵占说:“我知道。”
林婉儿说:“他们今天能跟你说这些话,不容易。”
赵占说:“我知道。”
林婉儿看着他。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信你吗?”
赵占想了想。
“因为我疯?”
林婉儿笑了。
“因为你疯得跟他们一样。”她说,“他们年轻的时候,也这么疯过。后来死的死,散的散,剩下这几个,也疯了。”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站起来,把碗收了。
“你回去吧。”她说,“那几个人还在院子里等你。”
赵占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
林婉儿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端着碗。
“你那院子,还缺什么?”
赵占想了想。
“缺的东西多了。”
林婉儿点点头。
“我下午过去看看。”
赵占没说话,推开门走了。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牵牛花开着,紫的蓝的,一路都是。
他走回院子,阿牛和小和尚已经醒了,正蹲在地上啃馒头。老马还是坐在门槛上,抽着烟袋锅。
看见他回来,阿牛跳起来:“王爷,您去哪儿了?”
赵占在他旁边蹲下。
“见了几个人。”
阿牛问:“什么人?”
赵占看着远处的河。
“几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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