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赵占正蹲在院子里啃馒头,牛二跑来了。他跑得急,黑脸膛上全是汗,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来……来了。”
赵占抬起头:“什么来了?”
牛二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才直起来。
“金国人。河对岸。”
老马从门槛上站起来,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
“多少人?”
“天黑看不清。”牛二说,“周叔让俺来叫你。”
赵占把馒头往怀里一揣,站起来。
“走。”
阿牛和小和尚也跟上来。五个人出了院子,往河边走。
天快黑了,街上没人。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条狗趴着,看见他们也不叫,抬头瞅一眼,又趴下去。
穿过镇子,穿过那片芦苇地,周福他们几个已经在河边等着了。
芦苇很高,比人还高。赵占猫着腰钻进去,芦苇叶子刮在脸上,剌得生疼。他扒开最后几根芦苇,趴在河岸上,往对岸看。
对岸有火光。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火光跳动着,照出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马嘶声顺着河面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周福趴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今儿下午来的。先过来几个探子,后来又来了一队人,看着有三十几个。”
赵占盯着对岸的火光,没说话。
陈四在旁边说:“往年这时候,他们不来。”
“今年来了。”周福说。
赵占开口了:“冲什么来的?”
周福摇摇头。
牛二说:“管他冲什么来的,咱们先把他们撵回去。”
“怎么撵?”陈四看他一眼,“就咱们这几个人?”
牛二不说话了。
阿牛趴在赵占旁边,小声问:“王爷,咱们打吗?”
赵占没回答,盯着对岸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打什么打。”他往后缩了缩,蹲在芦苇丛里,“打不过。”
阿牛愣了:“那怎么办?”
赵占从怀里掏出那个啃了一半的馒头,继续啃。
阿牛急了:“王爷,您还有心思吃?”
赵占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急什么,先看看。”
老马也蹲下来,掏出烟袋锅,想点上,想了想又收起来。
“看什么?”
赵占咽下馒头,看着对岸。
“看他们来干什么。”
六个人趴在芦苇丛里,一直趴到后半夜。
对岸的火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人影晃来晃去,马叫声渐渐没了。夜深了,河边起了雾,白茫茫的,把对岸遮得严严实实。
周福动了动腿,压着嗓子说:“回去吧,今晚就这样了。”
几个人猫着腰,慢慢往后退。退出芦苇地,站起来,沿着小路往回走。
月亮出来了,照得路上白花花的。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的。
走到镇口,周福停下来。
“明天再来看看。”他看着赵占,“你怎么想?”
赵占想了想。
“三十几个人,带着马,不像是来打仗的。”
周福点点头。
“探路的。”他说,“先来踩盘子,后面还有人。”
赵占没说话。
周福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牛二和陈四跟上去。
赵占带着老马他们往回走。
阿牛困得直打哈欠,走着走着差点撞树上。小和尚扶了他一把,念了声佛。老马叼着空烟袋锅,走得不紧不慢。
回到院子,阿牛一头栽在草堆上,呼噜就响起来了。小和尚坐下念经,念了两句,头一歪,也睡了。
赵占没睡,坐在门槛上。
老马在他旁边坐下,这回把烟袋锅点上了。
“想什么?”
赵占看着月亮。
“想那三十几个人。”
老马抽了口烟。
“三十几个,不多。”
“不多。”赵占说,“可咱们连三十几个都没有。”
老马没说话。
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出他半张脸,皱纹深深的。
过了很久,赵占开口了。
“老马。”
“嗯?”
“你说,周福他们为什么来找我?”
老马想了想。
“缺个领头的。”
赵占转过头看他。
老马说:“他们那些人,散了二十年了。各过各的,谁也不服谁。周福年纪大了,牛二脑子直,陈四太精。缺个人,能把他们拢起来。”
赵占没说话。
老马抽完一锅烟,把烟袋锅磕了磕。
“你不是一直想干点什么吗?”他说,“这就是个机会。”
赵占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把院子里的草照得清清楚楚。风一吹,草影子晃来晃去。
“我连自己都拢不住。”他说。
老马站起来,拍拍屁股。
“拢不住也得拢。”他往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还得去河边,早点睡。”
他推门进去了。
赵占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坐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傍晚,他们又去了。
这回多了两个人,是周福带来的,一个叫刘五,一个叫赵老七,都是当年岳家军的。刘五会打猎,背着一张弓。赵老七是个铁匠,手里拎着把斧头。
趴在芦苇丛里,往对岸看。
对岸的人多了。昨天三十几个,今天看着有五十多。帐篷支起来好几顶,火堆也多了。有人在河边打水,有人遛马,有人围坐着烤火。
周福皱起眉头。
“增人了。”
陈四说:“照这个架势,明天还得来。”
赵占没说话,盯着对岸看。看了半天,他往后缩了缩,蹲起来。
“牛二。”
牛二凑过来。
“你在这边长大,河熟不熟?”
牛二点点头:“熟。”
“哪儿浅?能趟过去那种。”
牛二愣了一下,看看对岸,又看看赵占。
“王爷,您想过去?”
赵占没回答。
周福在旁边说:“你疯了?”
赵占说:“没疯。”
周福瞪着他。
赵占指着对岸说:“他们在那儿扎着,不走,咱们天天趴在这儿看,看出花来也没用。得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周福说:“那也不用过去。”
赵占说:“不过去怎么知道?”
周福不说话了。
牛二在旁边说:“往上游走三里,有个浅滩。水只到腰,能过去。”
赵占点点头。
“夜里去。”
老马开口了:“我跟你去。”
赵占摇摇头。
“你腿不行。”
老马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阿牛说:“王爷,我去。”
小和尚说:“贫僧也去。”
赵占看着他们两个。
阿牛挠挠头:“我跑得快。”
小和尚说:“贫僧轻。”
赵占想了想,点点头。
“行。”
周福看着他们三个,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
“要死别死在我这地界上。”
赵占笑了。
“死不了。”
夜很深了,月亮还没出来。
三个人沿着河岸往上游走。牛二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赵占和阿牛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
走了三里地,牛二停下来。
“就是这儿。”
赵占往前看。河面比别处宽,水流也缓。月光还没出来,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牛二说:“俺先走。”
他脱了鞋,卷起裤腿,往河里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到胸口的时候,他开始往前游。游了十几丈,站起来,水只到腰。
“过来吧。”
赵占把鞋脱了,系在腰上,下河。水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咬着牙往前走,走到深处,也游起来。
阿牛跟在后头,扑腾扑腾的,溅起一堆水花。
过了河,三个人趴在岸边的草丛里,浑身湿透,冷得直抖。
对岸的营地就在前面,几百步远。
火堆还燃着,几个人围着火坐着,说着话,听不懂说什么。帐篷里头有灯,人影晃来晃去。
赵占盯着那个最大的帐篷。
“就那个。”
牛二问:“怎么过去?”
赵占没说话,看着营地周围。
没有栅栏,没有哨兵。金国人压根没想到会有人从这边过来。
他站起来,猫着腰,往前摸。
牛二和阿牛跟在后头。
摸到营地边上,趴在一个土坎后面。帐篷里的说话声能听见了,还是听不懂。
赵占盯着那个帐篷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牛二小声问:“王爷,笑什么?”
赵占说:“他们聊得挺热闹。”
阿牛说:“聊啥?”
赵占说:“听不懂。反正不是聊咱们。”
正说着,帐篷帘子掀开了。一个人走出来,站定了,解开裤腰带,对着火堆撒尿。
阿牛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那人撒完尿,系好裤子,转身回去了。
赵占等了等,一挥手。
三个人摸到帐篷后面。帐篷是牛皮缝的,赵占用指甲划了划,划不动。他从怀里掏出把小刀——是临走时老马塞给他的——在牛皮上划了一道口子。
口子不大,凑上去能看见里头。
里头坐着七八个人,围着盏灯。中间一个年纪大些的,穿着皮袍子,正在说话。他说一句,旁边有人拿笔在纸上记。
赵占看了一会儿,冲牛二和阿牛一摆手。
三个人慢慢往后缩,退出营地,退回河岸,趟过河,回到南岸。
周福他们还等着。看见三个人湿淋淋地回来,都站起来。
“看见什么了?”
赵占蹲下来,喘匀了气。
“画图呢。”
周福愣了一下。
“画什么图?”
赵占说:“咱们这边的图。河多宽,哪儿能过,哪儿有镇子,都画下来了。”
陈四的脸色变了。
牛二说:“俺看着那图上,还有咱们镇子。”
没人说话。
风吹过来,赵占打了个哆嗦。他站起来,往镇子方向走。
“明天他们还来。”他说,“后天也来。等图画好了,人就来了。”
周福跟上来。
“那怎么办?”
赵占没停下脚步。
“让他们画。”
周福愣住了。
“让他们画?”
赵占回头看他一眼。
“图画好了,人来了,才能打。”
他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人站着,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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