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赵占天天往河边跑。
也不是天天,是傍晚去,后半夜回。趴在芦苇丛里,看对岸。对岸的人越来越多,从五十几个变成七八十个,又从七八十个变成上百。帐篷支起来一大片,火堆连成串,夜里跟星星似的。
阿牛趴得屁股发麻,小声嘟囔:“他们到底来多少人?”
赵占没说话,盯着对岸看。
老马在旁边说:“照这个架势,得有二三百了。”
小和尚念了声佛:“施主,他们什么时候打过来?”
赵占说:“不知道。”
阿牛急了:“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赵占回头看他一眼。
“不然呢?游过去把他们全杀了?”
阿牛不说话了。
又趴了一会儿,赵占往后缩,蹲起来。
“回去。”
四个人猫着腰退出芦苇地,往回走。
月亮很亮,把路照得白花花的。走到镇口,一个人影站在那儿。
林婉儿。
赵占停下来。
林婉儿走过来,看看他,又看看老马他们三个。
“周叔让我问你。”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等着。
过了半天,赵占开口了。
“他们人呢?”
林婉儿愣了一下:“谁?”
“你周叔他们。”
林婉儿说:“在老地方。”
赵占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林婉儿跟上来。
“你去哪儿?”
赵占说:“找你周叔。”
林婉儿不问了,跟着他走。
穿过镇子,拐进那条巷子,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点着盏油灯,老头坐在树底下,旁边站着那两个人——黑脸膛的和白净面皮的。还有几个没见过的,蹲在墙根底下,见他们进来,都抬起头。
老头看着赵占,没说话。
赵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马三个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林婉儿站在赵占旁边,也没坐。
老头开口了。
“看够了?”
赵占点点头。
老头说:“多少人?”
赵占说:“二三百。”
老头说:“还有吗?”
赵占说:“有。后面还得来。”
老头没说话。
旁边那个黑脸膛的忍不住了:“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赵占看他一眼。
“不等怎么办?”
黑脸膛说:“打啊。”
赵占说:“拿什么打?”
黑脸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头摆摆手,黑脸膛不说话了。
老头看着赵占。
“你说怎么办?”
赵占想了想。
“他们画图呢。”
老头点点头。
“知道。”
赵占说:“图画完了,人就来了。”
老头说:“知道。”
赵占说:“来了就得打。”
老头说:“知道。”
赵占不说了。
老头也不说。
院子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着,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过了很久,老头开口了。
“我们这几个人,等了二十年。”
赵占看着他。
老头说:“二十年前,林大刀死的时候,我们就想打。没打成。后来岳帅死了,更打不成了。再后来,和议了,不让打了。”
他顿了顿。
“可河还在那儿。对岸的人还在那儿。隔三差五过来转转,看看,画图。我们就隔三差五过来趴着,看他们看,看他们画。”
赵占没说话。
老头说:“二十年,看老了。可心里那口气,没散。”
他看着赵占。
“你来了。丫头说你是个疯子,在朝堂上骂金国人,骂得他们下不来台。我们几个听了,觉得你这疯子还行。”
赵占说:“还行?”
老头说:“还行。”
赵占笑了。
老头也笑了。
笑完了,老头说:“你刚才说,他们来了就得打。怎么打?”
赵占说:“不知道。”
老头愣了一下。
赵占说:“真不知道。二三百人,咱们加起来不到十个。正面打,死路一条。”
老头说:“那你还说打?”
赵占说:“不打怎么办?让他们过河?让他们把镇子占了?让他们一路打到临安去?”
老头没说话。
赵占站起来。
“打是要打的。怎么打,得想。”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们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他推开门,出去了。
老马三个跟上去。
林婉儿追出来。
“赵占。”
赵占停下来。
林婉儿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周叔他们信你。”
赵占点点头。
林婉儿说:“你别让他们失望。”
赵占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赵占说:“我尽量。”
他转身走了。
回到院子,阿牛一头栽在草堆上,呼噜就起来了。小和尚坐下念经,念着念着,头一歪,也睡了。
老马没睡,坐在门槛上,掏出烟袋锅。
赵占在他旁边坐下。
老马抽了口烟。
“那老头,叫周福?”
赵占说:“不知道。”
老马说:“二十年前跟着林大刀的。”
赵占点点头。
老马说:“那几个人,都是。”
赵占没说话。
老马抽完一锅烟,磕了磕。
“你刚才说怎么打不知道,是真的?”
赵占说:“真的。”
老马说:“那怎么办?”
赵占看着月亮。
“想。”
老马站起来,拍拍屁股。
“那你慢慢想。”他往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想出来了告诉我一声。”
他推门进去了。
赵占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坐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夜里,他又去了河边。
这回没带阿牛和小和尚,只带了老马。
趴在芦苇丛里,看对岸。
对岸的火光比昨天还多,人影晃来晃去,马嘶声一阵一阵的。
老马说:“又多了。”
赵占嗯了一声。
老马说:“照这个架势,再过几天,就得有四五百。”
赵占没说话,盯着对岸看。
看了很久,他往后缩,蹲起来。
“走。”
两个人退出芦苇地,没回镇子,往上游走。
走了三里地,到了那个浅滩。
赵占站在河边,看着对岸。
老马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赵占开口了。
“老马。”
“嗯?”
“你说,要是把那些人都引到这儿来,能不能打?”
老马愣了一下。
“怎么引?”
赵占说:“还没想好。”
老马说:“打完了呢?往哪儿跑?”
赵占说:“也没想好。”
老马不说话了。
赵占蹲下来,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扔进河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赵占站起来。
“回去。”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镇口,一个人影站在那儿。
林婉儿。
赵占走过去。
林婉儿看着他。
“周叔让我问你,想出办法没有?”
赵占摇摇头。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说:“明天再来。”
他继续往前走。
林婉儿在后面说:“他们等得了。”
赵占没回头。
回到院子,阿牛和小和尚都睡了。赵占在门槛上坐下,看着月亮。
月亮快圆了,亮得晃眼。
他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快亮。
第二天夜里,他又去了河边。
这回带了阿牛。
趴在芦苇丛里,看对岸。
阿牛小声说:“王爷,咱们到底看什么?”
赵占说:“看他们怎么睡。”
阿牛愣了:“怎么看?”
赵占没回答,盯着对岸的帐篷。
看了很久,他往后缩,蹲起来。
“走。”
两个人退出芦苇地,往上走。
走到浅滩,赵占站住了。
阿牛说:“王爷,咱们过去?”
赵占摇摇头。
“不过去。”
阿牛说:“那来这儿干什么?”
赵占没说话,蹲下来,看着河面。
看了很久,他站起来。
“回去。”
阿牛跟着他往回走,满脑子问号,不敢问。
走到镇口,林婉儿又站在那儿。
赵占走过去。
林婉儿看着他。
赵占说:“明天告诉你。”
林婉儿愣了一下。
赵占已经走远了。
第四天夜里,赵占没去河边。
他坐在院子里,把老马、阿牛、小和尚叫到跟前。
老马说:“想出来了?”
赵占点点头。
阿牛凑过来:“王爷,怎么打?”
赵占说:“先把那老头他们叫来。”
小和尚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院门推开,周福带着那几个人走进来。
油灯点着,照着十几张脸。
周福在赵占对面坐下。
“说吧。”
赵占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起来。
“这儿是河。”他划了一道,“这儿是浅滩。”又划了一道。
“对岸是他们。”他划了一堆圈,“咱们在这儿。”点了点南岸。
周福看着地上的图,没说话。
赵占说:“他们人多,咱们人少。正面打,不行。”
周福点点头。
赵占说:“得让他们过河。”
周福眉头皱起来。
“让他们过河?”
赵占说:“对。让他们过来。”
他拿树枝指着浅滩那个位置。
“就从这个地方过来。”
周福说:“然后呢?”
赵占说:“等他们过到一半,打。”
周福盯着他。
“打得了?”
赵占说:“河里头,他们的人展不开。马也用不上。一次只能过来几十个。咱们守在岸这边,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周福没说话。
旁边那个黑脸膛的开口了:“那他们不过来呢?”
赵占看他一眼。
“会过来的。”
黑脸膛说:“你怎么知道?”
赵占说:“他们画了这么多天图,不就是想找地方过河吗?咱们给他们指个地方,他们能不过来?”
黑脸膛不说话了。
周福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
抬起头。
“人呢?打的人呢?”
赵占说:“你们几个,我们四个,加上镇上能叫动的,凑一凑。”
周福说:“凑多少?”
赵占说:“二三十吧。”
周福说:“二三十打二三百?”
赵占说:“不是打二三百。是打他们过河的那一会儿。打完就跑。”
周福沉默了一会儿。
“跑哪儿去?”
赵占拿树枝指了指河岸两边。
“芦苇荡。一人多高,钻进去,找不着。”
周福不说话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着,把人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过了很久,周福开口了。
“你打过仗吗?”
赵占摇摇头。
周福看着他。
“没打过仗,敢这么想?”
赵占说:“没打过,还不能想了?”
周福愣了一下,突然笑了。
他站起来,看看旁边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的脸色,跟刚才不一样了。
周福转回头,看着赵占。
“什么时候打?”
赵占说:“等他们来。”
周福点点头。
“行。”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丫头没说错,你真是个疯子。”
他推开门,走了。那几个人跟上去。
院子里空了。
老马在旁边磕了磕烟袋锅。
“这法子,能行?”
赵占看着地上的图。
“不知道。”
阿牛急了:“不知道就敢说?”
赵占抬头看他。
“不然呢?”
阿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和尚念了声佛。
赵占站起来,把那道河用脚抹了。
“等他们来了再说。”
他走进屋,在草堆上躺下。
外头,月亮很亮。风吹过来,草影子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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