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的风，带着沙砾的糙意，刮在脸上像细针在扎。
沈孤舟三人站在渡口的石阶上，看着载满货物的商船在浑浊的江面上摇晃。江风掀起苏凝的衣角，她握紧了软剑的剑柄，剑穗上的银铃随着动作轻响，在这满是粗粝感的渡口显得格外清亮。
“影阁总坛在黑风寨，”苏夜用刀鞘指着江对面的山峦，那里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山坳里插着的黑旗，“据说寨主是个独眼人，手段狠辣，当年你父亲的卷宗，就是他亲手封存的。”
沈孤舟望着那片山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镇国”令牌——最终还是把它带来了，青铜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像父亲的目光落在背上。
“船家，开船！”苏凝朝江边的老艄公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老艄公应了声，慢悠悠地解开缆绳。木船在江面上荡开圈圈涟漪，沈孤舟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自己的影子和令牌的影子叠在一起，晃晃悠悠，像极了这些年飘忽不定的日子。
“你说，那独眼寨主会不会知道兵符被熔的细节？”苏凝突然问，声音压得很低，怕被风吹跑。
沈孤舟摇头：“不重要了。”他顿了顿，看向苏夜，“你查的消息，黑风寨的粮草，最近都来自南唐官府，对吗？”
苏夜点头，刀在手里转了个圈：“没错，每月初三，官府的运粮船都会往寨里送，说是‘军饷’，实则是给影阁的补给。”
木船靠岸时，沙砾沾满了船板。沈孤舟率先跳上岸，脚下的沙子陷进鞋缝，硌得人生疼。他抬头望，黑风寨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黑色的旗面上绣着银色的蛇，吐着信子，像在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寨门守卫比想象中少。”苏凝压低声音，指了指寨门口的两个守卫，他们腰间的刀鞘磨得发亮，却眼神涣散，不像在岗的样子。
苏夜冷笑一声：“是想引我们进去。”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三枚黑色药丸，“这是哑药，含着，过会儿动手别发出声音。”
沈孤舟接过药丸，含在舌下，一股苦涩瞬间漫开。他看了眼苏凝，她已经将软剑抽出寸许，银铃轻响被风声盖过。
三人猫着腰绕到寨后的悬崖，那里有处藤蔓遮掩的裂缝——是苏夜查到的密道入口。沈孤舟伸手拨开藤蔓，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皱眉，率先钻了进去。
密道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上渗着水珠，滑腻腻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透出微光，隐约有说话声传来。
“……那批粮草里掺了巴豆，等南唐官府的人来查，就说是他们运粮时出了岔子，让他们吃个哑巴亏。”是个粗哑的声音，带着得意。
另一个声音冷笑：“还是寨主高明，既得了粮草，又能嫁祸官府，一举两得。”
沈孤舟示意苏夜和苏凝停下，自己贴着石壁往前挪了挪，透过石缝望去——里面是间石室，独眼寨主正坐在石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珏，旁边站着个师爷模样的人，手里捧着账本。
“沈将军的儿子，真会来？”师爷问。
独眼寨主啐了一口：“来了正好，让他尝尝他爹当年的滋味。那老东西骨头硬，熬了三天才肯画押，他儿子……”话没说完，突然看向石缝的方向，“谁在那里？！”
沈孤舟心头一紧，苏夜已经率先冲了出去，刀光一闪，直劈独眼寨主的手腕。苏凝紧随其后，软剑如银蛇出洞，缠住了师爷的手臂。
沈孤舟也不含糊，抽出腰间的令牌，青铜的棱角在微光里泛着冷光，狠狠砸向独眼寨主的面门。寨主吃痛，惨叫一声，玉珏脱手落地。
石室里顿时一片混乱，苏夜的刀快如闪电，师爷的惨叫声被堵在喉咙里；苏凝的软剑缠着对方的手臂，越收越紧，逼得他松开了账本；沈孤舟避开寨主挥来的刀，侧身一脚踹在对方膝弯，听着骨头错位的脆响，像极了当年父亲被拷打时，他躲在门外听到的声音。
寨主跪倒在地，独眼瞪得滚圆：“你是沈……”
沈孤舟没让他说完，将“镇国”令牌按在他的脖颈上，青铜的凉意贴着他的皮肤：“我爹画的押，在哪？”
寨主哆哆嗦嗦地指向石壁上的暗格，沈孤舟示意苏凝去开。暗格里果然藏着一卷泛黄的纸，上面是父亲的字迹，却歪歪扭扭，墨迹里混着暗红的斑点——是血。
“还有……还有影阁和官府的密信……”寨主哭喊着，“都在账本里……”
苏夜一把夺过账本，翻到标记的页码，上面的印章和巡抚府的如出一辙。他撕下那几页，塞给沈孤舟，刀架在寨主的脖子上：“说，当年是谁让你封存卷宗的？”
寨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南唐的国师……他说……说沈将军查到了他通敌的证据……”
沈孤舟捏紧了那卷血书，指节泛白。风吹进密道，带着沙砾的味道，卷起地上的纸页，露出父亲在最后写下的两个字：“等你”。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在院子里看星星，说：“星星落了还会再亮，人走了……也会有人接着把路走完。”
如今，路就在脚下，血书在手里发烫。沈孤舟看了眼苏夜和苏凝，两人脸上沾着灰尘，眼神却亮得像星。
“走了。”他说，声音因含着哑药而有些含糊，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坚定。
三人退出石室时，黑风寨的旗帜正好被风吹断，黑色的布料裹着沙砾，坠进江里，被浑浊的浪涛卷得不见踪影。
江面上的船还在等，老艄公抽着旱烟，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沈孤舟将血书和账本塞进怀里，摸了摸腰间的令牌，突然觉得，这青铜的凉意里，好像多了一丝暖意。
或许，父亲说的“等你”，从来不是等一个结果，而是等他带着光，把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一一揪出来晾晒在风里。
风沙还在刮，却好像没那么疼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