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难走的。
尤其是山里的夜路。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呜咽，还有脚下不时踩断枯枝的“咔嚓”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孤舟走得很快。
他的脚步很轻，像一只夜行的山猫，踩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几乎听不到声音。腰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点痛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十八年的山里生活，比这痛得多的伤，他都受过。
被毒蛇咬过，被野猪撞过，从几丈高的崖壁上摔下来过……每一次，他都活了下来。
活着，有时候不需要运气，只需要足够的狠，对自己狠。
他现在就很狠。
狠下心离开青牛村，狠下心去面对那些未知的危险，狠下心去揭开那些可能会让他痛苦的真相。
怀里的《归藏》谱被他按得很紧，油布的边缘硌着肋骨，有点不舒服，但很安心。那本残破的古谱，陪了他十八年，早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还有那块玉佩，冰凉的，贴在胸口，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他不知道这玉佩和自己的身世有什么关系，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很重要。就像那具胸口带焦黑伤口的尸体，像那个影阁杀手，像槐树上的灯笼和木牌，都像一条条线，缠绕着他，最终指向一个他必须去的地方——越州城。
越州城离青牛村有多远？
李屠户说过，快马要走三天。
沈孤舟没有马。
他只能靠脚。
他估算了一下，以他的脚力，或许五天能到。
山路蜿蜒，像一条巨蛇，盘绕在群山之间。沈孤舟对这条路很熟，他小时候经常跟着张老汉到山外的小镇上换东西，只是从没走过这么远，也从没在夜里走。
夜里的山，和白天完全是两个样子。
白天，阳光穿过树叶，能看到松鼠在枝头跳跃，听到鸟儿在林间歌唱，连空气里都带着草木的清香。
夜里，只有无边的黑，还有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眼睛。
狼的眼睛，绿幽幽的，在远处的树林里闪烁，像鬼火。
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兽，在暗处发出低沉的嘶吼，像是在警告这个闯入者。
沈孤舟不怕它们。
他甚至能从那些嘶吼声里，分辨出对方的距离和数量。他的耳朵，早已被这大山磨练得比任何猎犬都灵敏。
他拔出了那把从影阁杀手身上夺来的短刀。
刀很窄，很薄，刀刃锋利，在微弱的天光下（云层偶尔会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点星光）闪着森冷的光。
这把刀，比他以前用的柴刀顺手多了。
他握刀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像李屠户那样紧握，而是手指轻轻搭在刀柄上，仿佛随时会松开，又仿佛随时能爆发出最大的力量。
这是《归藏》谱里的姿势。
图谱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些扭曲的线条，他练了十八年，渐渐摸索出一些门道。不仅是武功，还有发力的技巧，感知的方法，甚至是杀人的手段。
以前，他以为这些只是用来对付野兽的。
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些本就是用来对付人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沈孤舟停了下来。
他不是累了。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野兽的声音，是人的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有三个，正从前面的拐角处绕过来，速度很快，显然也是练过的。
沈孤舟的眼神沉了下来。
影阁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没有躲，只是站在路边的一棵老树下，将短刀藏在袖子里，身体微微放松，像一块融入夜色的石头。
很快，三个黑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都是黑衣，和之前那个杀手穿的一样，脸上也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手里都握着刀，和沈孤舟手里的短刀很像。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沈孤舟。
三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呈三角之势，将沈孤舟围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很默契，显然是经常一起行动的。
“杀了他。”中间的黑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磨过的石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话音未落，左右两边的黑衣人已经动了。
两把刀，像两道黑色的闪电，一左一右，刺向沈孤舟的咽喉和胸口。
速度很快，比之前那个杀手快得多。
沈孤舟的身体突然向后一仰，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把刀的锋芒。
他的脚在地上一蹬，身体借着反作用力，像箭一样射向左边的黑衣人。
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对方握刀的手腕，右手的短刀同时出鞘，刀光一闪，已经抵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整个动作快如电光火石，一气呵成。
左边的黑衣人脸色大变，他没想到沈孤舟的速度会这么快，想要挣扎，却发现手腕被抓得死死的，根本动不了，脖子上的刀刃传来刺骨的寒意，让他不敢有丝毫动作。
中间和右边的黑衣人也愣住了。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少年，身手竟然如此诡异狠辣。
“放了他。”中间的黑衣人声音更冷了，手里的刀指向沈孤舟。
沈孤舟没有说话，只是将抵在左边黑衣人脖子上的刀又用力了几分，一道血痕立刻出现。
左边的黑衣人吓得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们是影阁的人？”沈孤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
中间的黑衣人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道：“我们只要你身上的东西，交出来，放你走。”
“什么东西？”
“你自己清楚。”
沈孤舟笑了笑，那笑容在黑暗里显得有些诡异：“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你们今天走不了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将左边的黑衣人往前一推，同时身体向右边急闪。
中间的黑衣人下意识地挥刀砍向被推过来的同伴，右边的黑衣人也跟着变招，想要避开。
就是这一瞬间的混乱，给了沈孤舟机会。
他的身影像鬼魅一样，出现在了右边黑衣人的身后，短刀从腋下穿出，精准地刺入了对方的后心。
右边的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嘴里喷出一口血，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缓缓倒了下去。
中间的黑衣人砍空了，又看到同伴被杀，眼睛瞬间红了，怒吼一声，刀刀狠厉地劈向沈孤舟。
他的刀法很刚猛，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刀风呼啸，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动得猎猎作响。
沈孤舟却不与他硬拼。
他的身影飘忽不定，像一阵风，在刀光中穿梭，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对方的攻击，同时寻找着反击的机会。
《归藏》的武学，本就以诡异和迅捷见长，讲究的是后发先至，以巧破力。
中间的黑衣人砍了几十刀，一刀都没砍中，反而因为发力太猛，呼吸渐渐乱了，动作也慢了下来。
沈孤舟看准机会，突然欺身而上，左手一指点向对方的手腕脉门。
中间的黑衣人急忙回刀格挡。
就在他手腕转动的瞬间，沈孤舟的右手短刀已经变刺为削，沿着刀身滑了上去，快如闪电般划过他的咽喉。
一道血线出现。
中间的黑衣人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嗬嗬”的声音，最后无力地倒了下去。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三个黑衣人，已经死了两个。
只剩下被沈孤舟抓住的那个。
他吓得瘫在地上，浑身筛糠，裤子都湿了，一股骚臭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沈孤舟走到他面前，短刀指着他的脸。
“说。”还是那个字，却让地上的人魂飞魄散。
“我……我说……我们都是影阁的……”那人语无伦次，“是……是上面派我们来的……说……说要找一个姓沈的少年，拿他身上的玉佩……”
玉佩！
沈孤舟的眼神一凝。
果然是为了这个！
“谁派你们来的？为什么要玉佩？”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人哭了起来，“我只是个小喽啰……上面只说，拿到玉佩，就能得到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银子。
对青牛村的人来说，这是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难怪这些人会这么拼命。
“影阁在什么地方？你们的总部在哪里？”
“我不知道……影阁很神秘……我们都是通过中间人接任务的……从来不知道上面是谁……”
沈孤舟皱了皱眉。
看来，从这个小喽啰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他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人，心里没有任何怜悯。
这些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他活着。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举起了刀。
“别……别杀我……”那人吓得尖叫起来，“我……我知道一个秘密……或许对你有用……”
沈孤舟的刀停在了半空。
“什么秘密？”
“我……我听中间人说过……最近有很多势力都在找一个人……一个和你一样，手腕上有胎记的少年……”那人的声音抖得厉害，“不止影阁……还有……还有吴越国的人……”
吴越国！
沈孤舟的心脏猛地一跳。
张老汉留下的那封残信里，就有“吴”字！
难道，他的身世，真的和吴越国有关？
“还有呢？”
“没……没有了……我知道的就这些……求你……放了我吧……”
沈孤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了刀。
“滚。”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滚！”沈孤舟又喝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那人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捡地上的刀，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黑暗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沈孤舟没有再管他。
放他走，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他还有用。
一个吓破了胆的小喽啰，跑回去之后，一定会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影阁的人。
沈孤舟想知道，影阁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走到两具尸体旁，像之前那样，开始搜身。
和第一个杀手一样，除了刀和几枚铜钱，只有那块刻着“影”字的令牌。
没有任何新的线索。
沈孤舟站起身，看向前面的路。
路还很长，黑暗依旧笼罩着一切。
但他的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定。
吴越国……
胎记……
玉佩……
这些线索，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正在慢慢被串起来。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只是，这真相，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不仅有影阁这样的杀手组织，还有吴越国的势力。
他一个山村少年，突然被卷入这样的漩涡，能活下去吗？
沈孤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他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路，似乎比之前更加难走了。
泥土里混杂着血迹，滑腻腻的。
空气中，除了草木的清香，还多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这味道，让他想起了河里的那具尸体，想起了影阁杀手的眼睛，想起了自己腰上的伤口。
这就是江湖吗？
充满了杀戮和危险。
沈孤舟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刀很凉，却能给人力量。
他的目光，看向远方。
越州城，就在那个方向。
苏先生，又会是谁？
是敌？是友？
是陷阱？还是转机？
沈孤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看看。
风，更大了。
吹得树林发出“哗哗”的响声，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鼓励。
沈孤舟的身影，很快又融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他的脚步，依旧坚定。
只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黑暗的深处，还有更多的眼睛在盯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贪婪，有杀意，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属于沈孤舟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这条路的尽头，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没人知道。
或许，连沈孤舟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是沈孤舟。
一个从青牛村走出来的少年。
一个可能是吴越王世子的人。
一个身怀《归藏》秘籍的武者。
一个，必须在这乱世中，找到自己位置的孤舟。
路，还在延伸。
夜，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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