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下起了雨。
不大,却是那种黏黏糊糊的雨丝,打在人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泞,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只脚,泥水溅在裤腿上,很快就结了一层硬壳。
沈孤舟已经走了一夜。
他的脚步慢了些,不是累,是在留意四周。
那个被他放走的影阁喽啰,像条受惊的兔子钻进了林子后,就再没了动静。但沈孤舟知道,对方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影阁能在诸国间立足,绝不会容忍一个目标从眼皮底下溜走,更不会容忍折损了三名杀手。
雨雾里,藏着眼睛。
他能感觉到。
那些目光像冰冷的针,扎在背上,若有若无,却从未消失。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雾气里,隐约出现了一点灯火。
是家店。
一家开在山路旁的野店,用黄泥和茅草搭成的屋子,歪歪扭扭的,像随时会被风吹垮。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迎客来”三个字,字是歪的,墨色早已被风雨洗得淡如烟。
沈孤舟停下脚步。
这种地方的野店,通常只有两种人会来——赶路人,和不怀好意的人。
他现在既算赶路人,也可能正被不怀好意的人盯着。
要不要进去?
进去,或许能歇脚,能找点热的东西吃。
但也可能,踏入一个早就设好的陷阱。
雨丝落在脸上,冰凉。沈孤舟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脑子更清醒。
他抬脚,走向那家野店。
陷阱也好,歇脚处也罢,他总得看看。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酒气、汗味和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店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挂在房梁上,豆大的火苗晃来晃去,将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店里人不多。
一张桌子旁,坐着三个穿短打的汉子,腰间都别着刀,正埋头喝酒,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声音又粗又哑。
另一张桌子旁,坐着个穿灰袍的老者,戴着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端着个空碗,似乎在等人添酒,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柜台后面,站着个老板娘,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根木簪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正用一块破布擦着一个缺了口的酒壶。
听到门响,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三个刀客的眼神带着打量,还有点不怀好意的凶。
老板娘的眼神很淡,像这店里的油灯,没什么温度。
只有那个戴斗笠的老者,依旧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沈孤舟没说话,找了个最靠里的角落坐下,将湿漉漉的包袱放在脚边,对着老板娘道:“一碗热汤,两个馒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那三个刀客的喧哗。
三个刀客停了嘴,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多了点不善。
老板娘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进了后厨。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门外越来越密的雨声。
那三个刀客开始用眼神交流,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他们看沈孤舟的眼神,像看一块送上门的肥肉——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衫,背着个旧包袱,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山里少年,身上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劲,不像好惹的,但也未必惹不起。
沈孤舟没理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戴斗笠的老者身上。
老者坐得很稳,脊背挺得很直,虽然穿着灰袍,看起来不起眼,但露在外面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某种细巧兵器留下的痕迹,绝不是普通的赶路老人。
更重要的是,沈孤舟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和影阁杀手身上的气息很像,却更淡,更沉,像藏在深水里的石头。
危险的气息。
老板娘端着汤和馒头出来了。
汤是野菜汤,飘着几点油花,热气腾腾的。馒头是粗粮做的,黑乎乎的,却很大。
“两个铜板。”老板娘把东西放在沈孤舟面前,声音平平的。
沈孤舟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
他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啃着,又喝了一口热汤。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些寒意,也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就在这时,那三个刀客里,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站了起来,晃悠悠地走到沈孤舟桌前,一脚踩在旁边的长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子,哪来的?”大汉的声音像破锣。
沈孤舟没抬头,继续啃馒头。
“问你话呢!哑巴了?”大汉的声音更凶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另两个刀客也站了起来,抱着胳膊,一脸看戏的表情。
老板娘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继续擦她的酒壶,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那个戴斗笠的老者,依旧低着头,手指在空碗边缘轻轻敲着,节奏很慢,“笃,笃,笃”,像是在打拍子。
沈孤舟终于抬起头,看着那个大汉。
“青牛村。”他说。
“青牛村?”大汉笑了,笑得一脸横肉都在抖,“那地方除了山匪和野兽,还能跑出你这样的小子?我看你身上藏了不少好东西吧?不如拿出来,让哥几个开开眼?”
他的眼睛,瞟向沈孤舟放在脚边的包袱。
沈孤舟没说话,只是拿起另一个馒头,递给大汉。
大汉愣了一下,没接,脸色更沉了:“你小子耍我?”
沈孤舟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咀嚼着:“我只有馒头。”
“找死!”大汉怒喝一声,手猛地抽出了腰间的刀,刀身锈迹斑斑,却依旧带着一股凶气,朝着沈孤舟的头顶就砍了下来!
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想把沈孤舟劈成两半。
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老板娘擦酒壶的手停了一下。
那两个刀客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
戴斗笠的老者手指敲击的节奏,似乎快了半分。
沈孤舟却像没看到那把劈下来的刀,依旧在啃馒头。
就在刀锋离他头顶只有寸许的时候,他动了。
不是躲,是伸手。
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大汉握刀的手腕。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大汉只觉得手腕一紧,像被铁钳夹住,一股巨力传来,手里的刀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想挣扎,却发现手腕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反而越来越痛,痛得他额头冷汗直冒。
“滚。”沈孤舟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很淡。
大汉又惊又怒,另一只拳头握起,朝着沈孤舟的脸打了过去。
沈孤舟手腕一拧。
“咔嚓!”
一声脆响。
大汉的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了下去,惨叫声像杀猪一样响起,震得店里的油灯都晃了晃。
另两个刀客脸色大变,纷纷拔刀。
“小子,敢伤我兄弟!”
“给我废了他!”
两把刀,一左一右,朝着沈孤舟刺来。
沈孤舟一脚踢在桌子腿上。
那张用粗木钉成的桌子,突然像活了一样,猛地向旁边滑了出去,正好撞在两个刀客的腿上。
两个刀客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刀也偏了方向。
沈孤舟的身影已经从桌子底下钻了出去,像一阵风,瞬间到了两个刀客面前。
左手一拳,打在左边刀客的肋下。
右手一掌,拍在右边刀客的胸口。
“咔嚓!”
“噗!”
骨裂声和吐血声同时响起。
两个刀客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前后不过一息的时间。
三个刀客,一伤两晕。
店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那个断了胳膊的大汉,还在地上捂着胳膊,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看沈孤舟的眼神,像看鬼。
沈孤舟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剩下的半个馒头,继续吃。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老板娘转过身,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沈孤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将地上的刀捡起来,扔到柜台后面。
那个戴斗笠的老者,手指敲击空碗的节奏,又恢复了之前的慢。
沈孤舟喝了一口汤,目光再次落在老者身上。
刚才他动手的时候,老者身上的气息波动了一下,很细微,但他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警惕,也是一种……兴趣?
“后生,好身手。”
突然,老者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孤舟抬眼看他。
老者慢慢抬起头,斗笠的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他的下巴,胡子花白,乱糟糟的,像一蓬杂草。
“老人家过奖了。”沈孤舟说。
“在这种地方,身手太好,有时候不是好事。”老者拿起桌上的空碗,对着老板娘扬了扬,“再添碗酒。”
老板娘默默地走过去,给老者的碗里倒满了酒。
老者端起碗,喝了一口,咂咂嘴:“这酒,烈。像你这样的后生,本该在江湖里闯名声,怎么会从青牛村那种地方出来?”
沈孤舟没回答,反问:“老人家又为何在此处?”
老者笑了,笑声像破风箱:“我?我就是个赶路人,下雨天,进来躲躲雨。”
“躲雨,不需要戴着斗笠。”沈孤舟看着他,“也不需要藏起自己的手。”
老者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店里的气氛,又变得有些微妙。
老板娘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雨,又走了回来,靠在柜台上,眼神在沈孤舟和老者之间来回移动。
地上的大汉,疼得快晕过去了,却强撑着不敢闭眼,他知道,现在不管哪一方动起手来,他都可能被殃及池鱼。
“后生,你很聪明。”老者放下碗,声音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影阁的人。”沈孤舟直截了当。
老者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是谁?”
“一个不相干的人。”老者说,“不过,我知道你要去越州城。”
沈孤舟的眼神一凝:“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你要去越州城,还知道你要找一个人。”老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找一个姓苏的先生。”
沈孤舟的手,悄悄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短刀。
这个老者,绝不是普通人。他知道的太多了。
“你到底是谁?”沈孤舟的声音冷了下来。
老者没回答,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放在桌上,推到沈孤舟面前。
木牌是黑檀木做的,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字——“苏”。
和槐树上那个木牌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沈孤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难道……
“你就是苏先生?”
老者点了点头,慢慢抬起斗笠。
露出了他的脸。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左眼紧闭着,眼皮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脸颊,显得有些狰狞。只有右眼,很亮,像藏在寒潭里的星,锐利,却又带着一丝疲惫。
“老夫苏夜。”老者看着沈孤舟,眼神复杂,“十八年了,终于等到你了,世子。”
世子!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孤舟的脑子里炸开!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翻倒,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你说什么?”沈孤舟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震惊。
虽然之前的种种线索,都在指向这个可能,但当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苏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一丝痛苦,还有一丝愧疚:“老夫说,你是吴越王的世子,沈惊鸿。十八年前,你被人从王府里劫走,扔在了青牛村,是老夫……没能护住你。”
沈孤舟呆住了。
沈惊鸿。
这才是他的名字?
吴越王世子?
那些传说中的身份,那些模糊的线索,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襁褓里的《归藏》谱,乱葬岗的玉佩,张老汉的残信,影阁的追杀,吴越国的势力……
原来,他真的是那个失踪的世子。
雨,还在下。
店里的油灯依旧在晃。
地上的大汉已经吓晕了过去。
老板娘靠在柜台上,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是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
苏夜看着沈孤舟,缓缓道:“世子,你可知,当年你为何会被弃?又可知,影阁为何要追杀你?”
沈孤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
苏夜没有逼他,只是重新戴上斗笠,将那块刻着“苏”字的木牌收了起来:“雨停了就动身吧。越州城有很多人在等你,有朋友,也有敌人。老夫会带你去见一些人,告诉你一些事。”
“告诉什么?”沈孤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告诉十八年前的真相。”苏夜的声音低沉,“告诉谁是你的仇人,谁是你的恩人。告诉《归藏》的秘密,告诉这天下,为何一定要找到你。”
沈孤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不管这真相背后藏着什么,不管前方有多少危险,他都必须知道。
这是他的过去,是他必须面对的宿命。
雨,渐渐小了。
天边,露出了一点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孤舟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坐了下来,拿起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
从今天起,他是沈孤舟,或许,也是沈惊鸿。
但他要走的路,终究还是要自己走下去。
苏夜看着他,嘴角似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迷雾,似乎散开了一角。
但沈孤舟知道,这一角之后,或许是更浓的雾。
他看向门外。
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泥泞的山路上,反射出淡淡的光。
路的尽头,是越州城。
是他必须去的地方。
沈孤舟站起身,拿起包袱,对苏夜道:“走吧。”
苏夜点了点头,也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家野店。
老板娘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轻轻吁了口气,转身走进后厨,从灶膛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筒,打开,里面是一张字条。
她拿起字条,看了一眼,然后划了根火柴,点燃。
火苗舔舐着纸张,将上面的字烧成灰烬。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鱼已入港,按计划行事。”
灰烬被风吹起,飘出窗外,落在泥泞的路上,很快被来往的脚印踩碎,消失不见。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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