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阳光刺破云层,斜斜地洒在山路上,给泥泞的地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水汽蒸腾起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在山谷间弥漫,像一层薄薄的纱。
沈孤舟和苏夜并肩走着。
两人都没说话。
沈孤舟的脑子里,还在回响着“世子”这两个字。
沈惊鸿。
他试着在心里念这个名字,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一件丢失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找了回来,硌在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他看向身旁的苏夜。
苏夜依旧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他花白的胡子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脚步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泥泞最坚实的地方,仿佛对这条路了如指掌。
这个人,真的是来帮自己的吗?
沈孤舟不敢确定。
在青牛村十八年,张老汉教他最多的,不是怎么打猎,怎么种庄稼,而是怎么提防人。
“山里的野兽会吃人,但最会吃人的,还是人。”张老汉总是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慢悠悠地说,“野兽吃人,明着来;人吃人,暗地里下刀子,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孤舟一直记得这句话。
尤其是在经历了影阁的追杀,看到了野店里的刀光之后,他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苏夜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要找苏先生,甚至知道十八年前的事。
他知道的太多了。
这样的人,要么是友,要么是最危险的敌。
“你好像不太信我。”
苏夜突然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却像能看透人心。
沈孤舟没有否认:“我为什么要信你?”
苏夜笑了笑,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你确实不该信我。十八年前,我没能护住你,让你流落在外十八年,吃了那么多苦,我没资格让你信。”
“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孤舟问,这是他最想知道的。
苏夜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犹豫。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十八年前,你刚满周岁。吴越王府里,发生了一场政变。”
“政变?”
“嗯。”苏夜的声音低沉下来,“你的王叔,也就是当今吴越王的亲弟弟,联合了一批朝中大臣,诬陷你父亲通敌叛国,发动兵变,包围了王府。”
沈孤舟的心跳了一下:“我父亲……怎么样了?”
“你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吴越王世子,宁死不降,战死在了王府的前厅。”苏夜的声音里带着悲痛,“你母亲……为了保护你,也死了。”
沈孤舟的拳头,猛地握紧了。
父亲,母亲。
这两个词,对他来说,从来都只是模糊的概念,只存在于张老汉偶尔的叹息里。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他们死了,死得那么惨烈,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伤,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那王叔呢?”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夺权成功了。”苏夜的声音里带着寒意,“他对外宣称,你父亲确实通敌,已经被处死,而你……作为叛臣之子,也在乱军中被杀死了。他则以‘平定叛乱’之功,被立为新的世子,如今,已是吴越国实际的掌权者。”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权力。”苏夜的声音很冷,“你父亲仁厚,深得民心,又手握《归藏》的秘密,是他夺权路上最大的障碍。只有除掉你父亲,再除掉你这个唯一的继承人,他才能高枕无忧。”
《归藏》!
沈孤舟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这本伴随他十八年的残破古谱,竟然还藏着这样的秘密?
“《归藏》到底是什么?”他追问。
“不仅仅是武功秘籍。”苏夜道,“那是你祖父,也就是老吴越王,耗费毕生心血编撰的东西,分为‘武卷’和‘谋卷’。武卷是天下顶尖的武功,谋卷里,则藏着吴越国的布防图,还有各国权臣的把柄,甚至能动摇他国根基的秘策。”
沈孤舟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归藏》只是一本武功谱,没想到,里面竟然藏着这么多东西。
“所以,王叔要找我,不仅是因为我是唯一的继承人,还因为我可能知道《归藏》的下落?”
“是。”苏夜点头,“当年政变发生时,你母亲知道大势已去,让我带着你和《归藏》逃出去。她告诉我,一定要保住你,保住《归藏》,将来有一天,让你为父母报仇,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那你为什么把我扔在青牛村?”沈孤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
苏夜的身体僵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当时追杀我们的人太多,我中了毒,又受了重伤,实在没办法带着你继续逃。青牛村地处偏僻,很少有人知道,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愧疚:“我本想等伤好之后,就回去接你。可我没想到,毒伤发作,昏迷了整整三年。等我醒过来,再去找你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我以为你已经……”
他没再说下去,但沈孤舟能听出他语气里的痛苦。
沈孤舟沉默了。
他不知道苏夜说的是不是真的。
但他能感觉到,苏夜的悲伤和愧疚,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影阁的人,是王叔派来的?”
“很有可能。”苏夜道,“影阁虽然号称谁给钱就为谁办事,但背后一直有王叔的影子。他想找到你,拿到《归藏》,斩草除根。”
“那野店里的老板娘,是你的人?”沈孤舟想起了最后那个细节。
苏夜点了点头:“是我安排的人,在这一带接应。她刚才应该已经发出信号,告诉其他人,我们安全了。”
“其他人?”
“还有一些当年忠于你父亲的旧部,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等待时机。”苏夜道,“越州城,就是我们其中一个据点。”
沈孤舟的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十八年前的政变,惨死的父母,夺权的王叔,神秘的《归藏》,忠诚的旧部……
这一切,像一幅被撕碎的画,正在被一点点拼凑起来。
只是,这幅画太过沉重,太过血腥,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归藏》的谋卷,在哪里?”沈孤舟问。
他怀里的,只是武卷。
“不知道。”苏夜摇头,“当年你母亲交给我的,只有武卷和你的襁褓。她说,谋卷藏在一个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等你长大了,自然会知道。”
沈孤舟皱起了眉。
只有他能找到的地方?
他从小在青牛村长大,除了那片大山,哪里都没去过,怎么会知道谋卷藏在哪里?
难道和那块玉佩有关?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绪万千。
“那我们去越州城,要做什么?”
“见一些人,做一些准备。”苏夜道,“王叔在越州城的势力很大,我们不能贸然行动。而且,除了王叔,还有一些其他势力,也在盯着《归藏》,我们必须小心。”
沈孤舟点了点头。
他知道,前路绝不会平坦。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路上回响。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的路,更宽一些,显然走的人更多。
右边的路,很窄,被杂草覆盖,看起来很少有人走。
苏夜停了下来,看向沈孤舟:“从这里分开走。”
“分开走?”沈孤舟不解。
“嗯。”苏夜道,“左边的路,通往越州城的南门,人多眼杂,但也最安全,影阁的人未必敢在那里动手。你从左边走,到南门附近的‘迎客楼’等着,我会派人去找你。”
“那你呢?”
“我从右边走。”苏夜指了指那条窄路,“右边通往越州城的西门,那里防卫松懈,是影阁的人最可能设伏的地方。我去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沈孤舟立刻明白了:“你是想当诱饵?”
“算是吧。”苏夜笑了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折腾几下。而且,他们的主要目标是你,只要我露面,他们一定会分兵来追我,你的压力就能小很多。”
“不行。”沈孤舟摇头,“太危险了。”
他虽然还不完全信任苏夜,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没什么危险的。”苏夜摆了摆手,“我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保命的本事还是有的。而且,我的人也会在西门接应。”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给沈孤舟。
这块玉佩,和沈孤舟怀里的那块很像,也是白色的,半透明,只是上面刻的字不一样,是一个“信”字。
“拿着这个。”苏夜道,“到了迎客楼,把这个给掌柜的,他就知道你是谁了。记住,在我派人联系你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店里的伙计。”
沈孤舟看着那块玉佩,又看了看苏夜。
苏夜的眼神很坚定,不容置疑。
“小心点。”沈孤舟接过玉佩,揣进怀里。
“你也是。”苏夜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你不是一个人。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回来。”
说完,他转身,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右边那条窄路,很快就被茂密的杂草淹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沈孤舟站在岔路口,看着苏夜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他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只能按照苏夜说的做。
他转身,走向左边的路。
这条路确实比右边的宽,也平坦一些,显然经常有人走。路边偶尔能看到一些被丢弃的杂物,还有马蹄留下的痕迹。
沈孤舟走得很小心。
他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耳朵仔细听着任何可疑的声音。
苏夜说得对,影阁的人,很可能还在附近。
果然,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有节奏,显然是练过的人。
不止一个。
沈孤舟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是右手悄悄握住了藏在袖子里的短刀。
他加快了脚步,同时注意着路边的地形。
前面不远处,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木高大,枝叶繁茂,是个动手的好地方,也可能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加快了速度,朝着树林跑去。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
显然,对方已经不想再隐藏了。
沈孤舟冲进树林,身体灵活地在树木之间穿梭,像一只受惊的鹿。
他能听到身后的人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
一共四个人。
速度很快,刀法狠辣,显然是影阁的精锐。
“抓住他!”
身后传来一声低喝,带着命令的语气。
沈孤舟没有回头,他知道,现在回头,就是死路一条。
他猛地一个转身,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咻!咻!咻!”
三支短箭,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钉在前面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好快的箭!
沈孤舟心里一凛,这些人里,竟然还有弓箭手!
他不敢停留,继续向前冲。
“砰!”
他撞开一丛灌木,突然发现,前面竟然是一个陡坡!
陡坡很陡,至少有十几丈高,下面是茂密的树林,深不见底。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身后不到三丈的地方。
沈孤舟没有选择。
他猛地转身,短刀出鞘,迎着追上来的第一个黑衣人,就是一刀!
这一刀,又快又狠,带着《归藏》武学的诡异,直刺对方的咽喉!
那个黑衣人显然没想到沈孤舟会突然反击,猝不及防,只能勉强侧身躲避。
“噗嗤!”
短刀还是划破了他的脖子,鲜血瞬间喷了出来。
黑衣人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但后面的三个人,已经冲了上来。
两把刀,一支箭,同时向沈孤舟攻来!
沈孤舟脚下一滑,身体向后倒去,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上面传来黑衣人的怒吼声。
沈孤舟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地撞击着树木和岩石,剧痛从四面八方传来,骨头像要散架一样。他紧紧地抱着头,保护着怀里的《归藏》谱和玉佩,意识渐渐有些模糊。
不知滚了多久,他的身体撞上了一块巨大的岩石,才停了下来。
“咳咳……”
他咳出一口血,眼前发黑,浑身的骨头都像断了一样疼。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右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显然是摔伤了。
上面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他在下面!”
“快下去追!”
沈孤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拖着受伤的腿,钻进了旁边的密林里。
密林里光线很暗,到处都是藤蔓和荆棘,很不好走。
但这也给了他隐藏的机会。
他找了一棵枝叶特别茂密的大树,爬了上去,藏在浓密的树冠里,屏住了呼吸。
很快,三个黑衣人就出现在了他刚才摔倒的地方。
“人呢?”
“刚才明明看到他掉在这里了!”
“搜!仔细搜!他肯定跑不远!”
三个黑衣人分散开来,开始在附近搜索。
他们的目光很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手里的刀在藤蔓和荆棘上劈砍着,发出“咔嚓”的声音。
沈孤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清楚地看到离他最近的那个黑衣人,就在树下不远的地方,正抬头四处张望。
只要对方再抬头一点,就能看到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沈孤舟握紧了短刀,做好了随时冲下去拼命的准备。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哨声。
很尖锐,很急促。
三个黑衣人听到哨声,脸色都是一变。
“是撤退的信号!”
“怎么回事?”
“别管了,先撤!上面有命令!”
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迅速地转身,朝着陡坡上面爬去,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沈孤舟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靠在树干上,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撤退信号?
为什么突然撤退?
难道是苏夜那边得手了?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裤腿已经被鲜血染红,伤口处传来阵阵剧痛,看来伤得不轻。
他从怀里摸出一些随身携带的草药——这是张老汉教他的,山里的孩子,谁身上没带点止血止痛的草药?
他将草药放在嘴里嚼烂,忍着痛,敷在伤口上,然后撕下一块布条,紧紧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他靠在树上,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思绪万千。
苏夜到底是什么人?
影阁的人为什么突然撤退?
越州城又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还有那个《归藏》的谋卷,到底藏在哪里?
无数的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但他知道,现在想这些都没用。
他必须先赶到越州城,赶到迎客楼。
他休息了大约一个时辰,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右腿的疼痛也减轻了一些,虽然还不能正常走路,但至少能慢慢移动了。
他从树上跳下来,辨明了方向,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越州城的方向走去。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却又带着一种不屈的倔强。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陡坡上面,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苏夜。
他站在陡坡边,看着沈孤舟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看来,老伙计说得对,这孩子,果然不简单。”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也消失在了暮色里。
密林深处,一只乌鸦“呱呱”地叫了两声,飞向了天空,仿佛在为这刚刚开始的争斗,发出一声凄厉的宣告。
越州城,越来越近了。
而等待沈孤舟的,将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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