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城的城墙,在暮色里像一条蛰伏的巨龙。
青灰色的砖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墙头上的箭垛参差不齐,却透着一股历经战火的沧桑。城门还没关,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马的行商,有扛着锄头的农夫,还有几个佩刀的江湖人,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
沈孤舟混在人群里,慢慢走进了城门。
他的右腿还在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用一块破布将裤腿的血迹遮住,又把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赶路人。
守城的士兵只是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就挥手让他过去了。
越州城比沈孤舟想象的要大。
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很宽,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肆、客栈、绸缎庄、铁匠铺……幌子在晚风中摇摇晃晃,吆喝声、叫卖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有些恍惚。
这就是城里的样子。
和青牛村的宁静比起来,这里像另一个世界,喧嚣,繁华,却也藏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沈孤舟按着怀里的“信”字玉佩,顺着街道往前走。
他在找迎客楼。
苏夜说,到了南门附近的迎客楼,把玉佩给掌柜的看,就能等到消息。
街道两旁的客栈不少,挂着“福来客栈”“平安居”之类的幌子,沈孤舟一路问过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在街角看到了一家客栈。
客栈不算大,两层楼的木质建筑,门口挂着块红漆招牌,上面写着“迎客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江湖气。门口站着个店小二,穿着件灰布褂子,正殷勤地招呼着客人。
沈孤舟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客栈里很热闹。
一楼的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有猜拳喝酒的江湖汉,有低头算账的商人,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正摇头晃脑地聊着诗赋。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菜香和汗味,混杂成一种独特的味道。
柜台后面,站着个中年掌柜,穿着件深蓝色的绸缎马褂,手里拨着算盘,脸上带着精明的笑,正和一个客人说着什么。
沈孤舟没有立刻上前,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他需要先观察。
苏夜说过,在他派人联系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个迎客楼,真的是他们的据点吗?
那个掌柜,值得信任吗?
沈孤舟的目光扫过大堂里的每一个人。
喝酒的江湖汉,看起来粗犷,但眼神里偶尔闪过一丝警惕,手总是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算账的商人,手指很灵活,但虎口处有老茧,不像常年握笔杆的人。
就连那几个摇头晃脑的读书人,坐姿也透着一股沉稳,绝非普通的酸儒。
这里的人,都不简单。
沈孤舟的心跳稍微平稳了些。
这样的地方,才像是藏着秘密的据点。
“客官,您要点什么?”一个店小二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手里拿着块抹布,不停地擦着桌子。
这店小二看起来十六七岁,脸上还有点稚气,眼神却很亮,不像普通的跑堂。
“一壶茶,一碟花生。”沈孤舟说,声音很淡。
“好嘞!”店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厨。
很快,茶和花生就端了上来。
茶是粗茶,味道寡淡,但很烫。花生是盐炒的,带着点焦香。
沈孤舟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茶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注意到,那个店小二在转身离开时,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腕上,那块枫叶状的胎记,正好露在外面。
沈孤舟不动声色地将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胎记。
店小二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继续招呼其他客人。
沈孤舟的眼神沉了沉。
看来,这里的人,确实在等他。
他放下茶杯,看向柜台后的掌柜。
掌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喧嚣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孤舟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等。
等苏夜的消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客栈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一群晃动的鬼影。
喝酒的江湖汉喝得更凶了,猜拳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商人已经算完了账,正端着茶杯,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读书人收起了书本,开始低声交谈,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孤舟依旧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花生却没动几颗。
他的右腿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白天的惊险。
影阁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撤退?
苏夜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隐隐觉得,事情可能不像苏夜说的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暗金色的花,在油灯下闪着微光。她的头发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支玉簪,脸上蒙着一层薄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很亮,像秋水,却又带着一丝寒意,扫过大堂里的每一个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的出现,让原本喧嚣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喝酒的江湖汉停下了筷子,商人抬起了头,读书人闭上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女人身上。
女人却仿佛没看到这些目光,径直走到柜台前,对掌柜道:“给我一间上房。”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玉石相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
掌柜的脸上堆起笑:“姑娘,不好意思,上房已经满了。”
“是吗?”女人的眼睛微微眯起,“我听说,迎客楼的上房,向来为贵客留着。”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姑娘说笑了,小店小本生意,哪敢得罪客人?确实是满了。”
女人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放在柜台上。
玉佩是墨绿色的,通体剔透,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栩栩如生。
掌柜的看到玉佩,脸色微变,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立刻换上笑容:“原来是姑娘,是小的有眼无珠。快,小二,给姑娘准备最好的上房!”
刚才那个给沈孤舟送茶的店小二,立刻跑了过来:“姑娘,这边请。”
女人收起玉佩,转身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
她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绝非凡人。
在她经过沈孤舟桌子旁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了沈孤舟的腿上。
沈孤舟的裤腿虽然用破布遮住了,但走路时的不便,还是能看出来。
女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很快又恢复了冰冷,然后径直上了楼。
沈孤舟的手指,悄悄握紧了。
这个女人,不简单。
那块凤凰玉佩,代表着什么?
掌柜对她的态度,比对自己要恭敬得多。
她和苏夜,和这个迎客楼,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孤舟的心里,又多了一个谜团。
女人上楼后,大堂里的气氛才慢慢恢复了之前的喧嚣,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警惕。
沈孤舟继续喝茶,心里却在盘算。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苏夜迟迟没有消息,这个女人又突然出现,情况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
他必须主动出击。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朝着柜台走去。
掌柜看到他过来,停下了手里的算盘,脸上带着笑:“客官,有事吗?”
沈孤舟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信”字的玉佩,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目光落在玉佩上,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
“客官,这玉佩……”
“我找苏先生。”沈孤舟低声道。
掌柜的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苏先生还没到。客官先住下吧,我已经给您留了房间,就在二楼,姑娘隔壁。”
沈孤舟皱了皱眉。
和那个女人住隔壁?
这是巧合,还是故意安排?
“我要单独的房间。”沈孤舟说。
“客官,实在抱歉,只有那一间了。”掌柜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您放心,那姑娘虽然看着冷,但不是坏人。而且,住在隔壁,也好有个照应。”
照应?
沈孤舟不觉得那个女人会给他什么照应,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好吧。”
掌柜的对店小二招了招手:“带这位客官上楼,把房间收拾一下。”
店小二应了一声,对沈孤舟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孤舟拿起自己的包袱,跟着店小二上了楼。
二楼的走廊很窄,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廊两旁挂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店小二把他带到一间房门前,推开了门:“客官,就是这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紧闭着,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有什么需要,您就喊我。”店小二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孤舟叫住了他,“隔壁住的是什么人?”
店小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不清楚,只知道是位贵客。”
“她经常来这里吗?”
“不常来,好像是第一次。”店小二说,“好了,客官,您休息吧。”
说完,他转身匆匆离开了,像是在躲避什么。
沈孤舟关上门,插上门栓,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看向外面。
窗外是一条后巷,狭窄而黑暗,堆着一些杂物,几只野猫在角落里追逐打闹,发出“喵呜”的叫声。
这里很偏僻,也很隐蔽。
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但也可能,是个陷阱。
他走到床边,没有坐下,而是仔细检查了一下房间。
床底下,桌子底下,椅子后面……
没有机关,没有埋伏。
很干净。
他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走到桌子旁坐下,摸了摸怀里的《归藏》谱和玉佩,都还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苏夜还没来。
那个神秘的女人住在隔壁。
迎客楼里的人都不简单。
越州城的第一晚,似乎就充满了诡异。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他听到隔壁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瓷器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又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孤舟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出事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听着。
隔壁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一些细微的打斗声,像是有人在挣扎。
沈孤舟皱起了眉。
要不要过去看看?
那个女人虽然神秘,但如果真的出事了,自己能见死不救吗?
而且,她住在自己隔壁,如果她出事了,自己恐怕也很难置身事外。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到门边,悄悄拔开了门栓。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油灯在晃动。
隔壁的房门虚掩着,里面的打斗声已经停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沈孤舟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短刀,放轻脚步,慢慢走到隔壁的房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
房间里一片狼藉。
桌子翻倒在地,茶杯碎了一地,油灯也被打翻了,里面的油洒了一地,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那个穿紫色衣裙的女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很长,很细,剑身如秋水,在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闪着森冷的光。
她的对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黑衣人,和影阁的杀手穿得一样,脸上蒙着黑布,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了。
女人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似乎受了伤。
沈孤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影阁的人,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难道,迎客楼里有内鬼?
就在这时,女人突然转过身。
她的目光,正好和沈孤舟透过门缝的目光对上。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变得冰冷,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谁?”她的声音带着警惕。
沈孤舟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住隔壁。”沈孤舟说,目光落在地上的黑衣人身上,“影阁的人?”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手里的剑依旧对着他,仿佛他也是敌人。
“你认识我?”沈孤舟问。
女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缓缓道:“沈惊鸿,吴越王世子。”
沈孤舟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竟然知道他的身份!
她到底是谁?
“你是谁?”沈孤舟的声音冷了下来。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摘下了脸上的薄纱。
露出了一张绝美的脸。
眉如远山,目含秋水,鼻梁高挺,嘴唇嫣红,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
但最让沈孤舟震惊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除了冰冷,还有一丝……熟悉。
仿佛在哪里见过。
“你不认识我了?”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孤舟摇了摇头:“我从没见过你。”
“十八年前,在吴越王府的花园里,你抢过我的糖人。”女人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回忆的味道。
沈孤舟愣住了。
十八年前?
糖人?
他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些的片段。
“你到底是谁?”沈孤舟再次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叫苏凝。”女人说,“苏夜,是我父亲。”
苏凝?
苏夜的女儿?
沈孤舟彻底呆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神秘的女人,竟然是苏夜的女儿!
那她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冷淡?
“你……”
沈孤舟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掌柜的惊呼声。
“不好了!官差来了!”
官差?
这个时候,官差来做什么?
沈孤舟和苏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警惕。
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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