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躺好,别出声!”
宁彩霞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赵勋耳畔挤出的气音,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渔家女独有的韧劲儿。方才笑起来时,那口像海边白贝壳似的牙,此刻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淡红的印子,满是决绝。
赵勋刚被她轻轻按回炕席上,院门外的大黄狗“阿黄”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狂吠,那叫声里裹着护院的凶戾,也藏着止不住的恐惧。
可仅仅半秒,就被一声沉闷的枪响狠狠打断,紧接着便是重物砸在泥地上的闷响,再没了半分声息。
阿黄死了。
这个念头刚在赵勋心头闪过,门外就炸开了生硬又凶狠的呵斥,日军蹩脚的中文像碎玻璃一样刮着耳膜:“开门!皇军搜查!藏了美军飞行员的,通通死啦死啦的!”
话音未落,枪托便狠狠砸在破旧的木门上,“咚咚”的巨响震得整间茅草屋都发颤,门框缝隙里的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在地面的干草上,透着扑面而来的凶戾。这群日军根本没打算等屋主开门,摆明了要强行闯入,挨家搜刮。
宁彩霞脸色一白,却半点没慌,手脚麻利得不像话,伸手就把炕沿那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往赵勋身下的炕席底下狠狠塞了塞,藏得严严实实。
随即又扯过墙角那顶破了洞的旧草帽,快速扣在赵勋头上,帽檐往下压了压,刚好遮住他硬朗醒目的眉眼,只露出一截苍白干裂的下巴。
“你别冲动,千万别乱动,先躲着,我去把他们支开!”她语速快得连珠炮,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赵勋虚弱却是坚定沉着的眼神,让她笃定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坏人,拼了命也要护着。
赵勋掌心攥着炕席下冰凉的渔刀刀柄,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他刚要开口说让她小心,或是想拦着她独自面对,话音还没出口,就见宁彩霞已经转身,快步冲了出去,单薄的背影没有半分退缩。
他强撑着虚浮的身子,撑起半个身子贴在破窗边上,透过窗缝死死盯着院里的动静,胸口的心脏狂跳不止。他浑身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体力没恢复半分,可只要宁彩霞有危险,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冲出去。
院中的宁彩霞没有直接开门,她脑子转得飞快,深知日军的贪婪与蛮横,硬挡根本挡不住。她快步抄起院角那盆泡着腌鱼的臭水,猛地泼在自己的粗布裙摆上,浓烈的腥臭味瞬间散开。
她又抓了一把灶膛边的冷灰,狠狠抹在脸颊和脖颈上,瞬间把原本清秀利落的模样,弄得灰头土脸,满身脏污,像个常年操劳、蓬头垢面的村妇。
宁彩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又故意往衣襟上蹭了些泥污,反复确认身上没有半分显眼之处,这才趿拉着草鞋,跌跌撞撞跑去开门,动作里满是刻意装出来的怯懦。
门栓刚拉开一条窄缝,三个端着三八大盖、头戴钢盔的日军就蛮横地往里挤,刺刀上的寒光晃得人眼晕。为首的伍长三角眼扫过空荡荡的院子,视线落在宁彩霞身上时,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邪笑的笑意爬满脸庞。
这渔家姑娘生得极有风骨,海风晒出的健康麦色皮肤,透着一股子鲜活劲儿,哪怕满脸灶灰,也掩不住那双亮得像海边星子的眼睛,粗布旧褂子更是藏不住利落的身段,早就被这群时常来渔村搜刮的日军惦记上了。
“皇军大人,这、这是干啥呀?”宁彩霞故意佝偻着腰,声音抖得厉害,装出一副怕极了的样子,脚步下意识往屋门的反方向挪了挪,死死挡住进屋的路线,
“我爹在屋里卧病好几天了,上吐下泻的,屋里又乱又臭,怕沾了晦气,哪能藏人呐?”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脸上的灶灰蹭得更乱,眼神里满是惶恐:“你们要找的啥飞行员,我们小老百姓听都没听过,渔村穷得叮当响,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惹这麻烦啊。”
伍长冷哼一声,满脸不耐,一把推开宁彩霞,径直往院子里闯,另外两个日军也跟着四处乱翻,脚步蛮横。
墙角晒好的渔网被狠狠踩烂,竹匾里的鱼干被随手抓起来塞进口袋,锅碗瓢盆被翻得叮当响,杂乱的声响震得屋顶的茅草都往下掉,小小的院子瞬间被搅得一片狼藉。
“少废话!皇军的命令,必须搜!”
伍长的目光扫过院角的草垛、墙根的水缸,但凡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了个遍,最后又落回宁彩霞身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轻佻又恶心,“花姑娘漂亮大大的,何必守着个病老头干活?跟了皇军,吃的穿的,大大的有!”
旁边一个矮个子日军跟着起哄,满脸猥琐地往前凑,伸手就去摸宁彩霞的脸:“伍长说得对,伺候好我们,保你快活,再也不用受穷!”
宁彩霞猛地往后一躲,速度快得像海里的鱼,矮个子日军扑了个空,当即恼羞成怒,恶狠狠地骂了句“八嘎”,扬起手就朝她脸上扇去。
“别碰我!”
这一刻,宁彩霞眼里的怯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身悍然的泼辣,她猛地张开胳膊,死死挡在屋门前,脊背挺得笔直:“屋里我爹还躺着,你们不能进去!”
她心里清楚,赵勋伤势未愈,根本经不起折腾,这间屋是最后的屏障,一旦被闯进去,两人都死路一条。
伍长被她的强硬激起了火气,一脚踹开身边的矮个子日军,狞笑着一步步逼近,眼神里满是凶光:“不让进?皇军偏要进!搜不到飞行员,就把你带走,快活快活的!”
他说着,伸手就卸下枪上磨得发亮的刺刀,在手里掂了掂,压根没把这个渔家姑娘放在眼里,只当是寻常弱女子,随手就能拿捏。
后面两个日军嬉皮笑脸地冲上来,一左一右拽住宁彩霞的胳膊,使劲往屋里拽,宁彩霞拼命挣扎,手腕被攥得通红,厉声叫骂着,却根本挣不开两个成年男人的力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茅草屋的门“呼”地被拉开!
赵勋握着渔刀冲了出来,他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得站不稳,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浑身伤口,疼得眉心紧锁,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悍不畏死的狠戾。
他没有丝毫犹豫,挥起渔刀,直劈向离屋门最近、正拽着宁彩霞的矮个子日军。
那日军完全没防备,根本想不到屋后真的藏了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渔刀便狠狠劈中了他的后颈,锋利的刀刃瞬间破开皮肉,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泥地上,染红了枯草。
日军连挣扎都没来得及,便“咚”地一声重重倒地,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气息。
剩下的日军和伍长彻底惊呆了,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两秒,满脸不可置信,谁也没料到,这个看似病弱的年轻人,出手竟如此狠绝。
伍长最先反应过来,怒吼一声,攥着刺刀就朝赵勋冲去,宁彩霞眼疾手快,趁着日军失神的空档,猛地挣脱束缚,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张口就往他手腕上狠狠咬去——
这一口她用尽了全身力气,齿间瞬间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半点不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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