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闲是被臭醒的。
那种臭味他熟悉——尸臭。下界斩妖时，闻过无数次。
但他想不通的是：自己明明渡劫成功了，飞升仙界了，为什么还能闻到尸臭？
睁开眼，灰蒙蒙的天花板。石室，阴冷。他躺在一张石板上，身边并排放着七八具尸体。
李闲猛地坐起来。胸口一阵刺痛——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左肩斜拉到右肋，皮肉翻卷，边缘焦黑。飞升雷劫留下的。
所以这是飞升失败了？
不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白皙，指节分明。这不是他那双握了八百年剑的手。
石台边缘贴着一张铭牌：“李闲。南天门守卫。癸卯年三月初七。”
南天门？守卫？
李闲愣住。飞升飞升，飞升到仙界当保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先检查这具身体——除了胸口那道致命伤，四肢完好。丹田空的，一丝灵力都没有。经脉细得像头发丝。
行吧，就当重修了。
他正要松口气，余光扫到旁边那具尸体——
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胸口同样的锤子图案。尸体很年轻，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右手攥成拳，拳缝里露出一角纸条。
李闲盯着那个拳头看了三秒。然后走过去，蹲下身，掰开那尸体的手指。
冰凉。僵硬。掰开时咔咔响。他一根一根地掰，像拆一件易碎的瓷器。
纸条被汗水浸透过，字迹歪歪扭扭：
“替我活下去。别被发现。”
李闲看着那七个字，后背发凉。
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穿盔甲的大汉冲进来，捂着鼻子：“老张？老张你死没死？队长让——”
他看清李闲的脸，愣住了。
李闲也愣住了。
大汉的嘴张了又合：“你……你不是……”
“我没事。”李闲说。声音沙哑。
大汉盯着他胸口的伤，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这他妈叫没事？你被那妖将一枪捅穿了！老子亲眼看见的！队长把你背回来的时候你都没气了！”
李闲低头看了看伤口。确实，这伤放谁身上都是死透了。
“我命大。”他说。
大汉瞪着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狐疑，手按上刀柄：“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李闲。”这是实话。
大汉盯着他看了很久。李闲一动不动。
终于，大汉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他靠在门框上，长出一口气：“操。你知道老张哭成什么样吗？那个铁打的汉子，给你擦身的时候手都在抖！”
李闲没说话。
大汉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很重：“活过来就好。队长那边我去说。你先待着，别乱跑。对了，老张今天值班，在西门。你别让他看见，他心脏不好。”
他转身要走，又转回来：“你真的没事？”
李闲低头看胸口的伤。血已经干了，伤口边缘隐隐有愈合的趋势。这不正常。
但他不知道答案。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饿。”
大汉愣了一下，笑出声：“等着，我去找点吃的。”
门关上了。
李闲张开手心，看着那张纸条：“替我活下去。别被发现。”
被发现的话，会发生什么？
他看向石台上的尸体，伸出手，合上那双眼睛。眼皮冰凉，合上之后，那张脸终于像个安息的死者了。
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大汉。是一个老头，穿着同样的灰布袍子，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他站在门口，看着李闲，眼睛慢慢红了。
“小崽子……”声音发抖，“你他妈……”
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李闲，勒得伤口疼：“我亲眼看着你咽气的……我亲手给你擦的身……你他妈怎么又活了……”
李闲没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这个人认识的那个“李闲”。那个李闲躺在石台上，眼睛刚被他合上。
但他能感觉到老头的手在抖。
“我命大。”他说。第二次说这句话。
老头松开他，退后一步，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伤上，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闲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但锋利。
“你是谁？”老头问。
李闲和他对视。他是下界修行八百年的散修，渡劫成功飞升仙界的李闲。但这个人不认识那个李闲。这个人认识的是躺在石台上的那个李闲，那个南天门守卫，那个被妖将一枪捅死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进这具身体。不知道为什么能活过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
“我是李闲。”他说。
老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行。你说是就是吧。”
他转过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下来：“队长要见你。跟我来。”
李闲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纸条，迈步跟了上去。
走出停尸房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还不知道那个捅死“他”的妖将是谁。也不知道“别被发现”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这具身体，为什么能让一个死人活过来。
但没关系。他会知道的。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李闲跟着老张往前走，路过一扇又一扇门，路过一盏又一盏昏黄的油灯。
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既然活了，就得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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