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闲被拖到南天门时,才明白什么叫“仙界”。
云雾缭绕,金瓦红柱,牌楼高耸入云。牌楼底下站着两排穿盔甲的士兵,枪尖雪亮,目不斜视。再往外,是一排矮房子,灰扑扑的,像个民工棚。
矮房子门口挂着块牌子:南天门保安队。
李闲被老张推进门。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太师椅。巨灵神坐在太师椅上,脚翘在桌上,正在剔牙。
他体型庞大,一身盔甲绷得紧紧的,胸口两片护心镜快被撑爆了。脸上堆着横肉,眯着眼,看起来像个暴发户商人,不像神仙。
老张往前推了李闲一把:“队长,人带来了。”
巨灵神抬眼,上下打量李闲。目光从他胸口的伤扫到脸上,又从脸上扫回胸口,像打量一头刚买来的牲口。
“飞升的?”他问。
李闲点头。
“仙根受损?”
李闲不知道仙根是什么。但他这具身体丹田空空,经脉细得像头发丝,估计算是受损吧。他又点头。
巨灵神笑了。他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往桌上一弹:“正好。你顶上。从今天起,你就是南天门保安队的外包人员。”
李闲愣了一下:“外包是什么意思?”
“就是临时工。”巨灵神把脚从桌上放下来,身子往前探,“没有仙籍,没有编制,没有俸禄,只有补贴。死了没有抚恤金,残了没有医药费。懂了?”
李闲沉默。
巨灵神靠回椅背,慢悠悠地说:“活儿不多,一天站四个时辰,管一顿饭。补贴一月三十枚灵石,够你买药续命的。干不干?”
李闲还是沉默。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老张在旁边站着,一声不吭。
李闲抬起头:“我的上一任是怎么死的?”
巨灵神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只有一瞬间,但李闲看见了。
“意外。”巨灵神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试法宝,没躲开。”
“试什么法宝?”
巨灵神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溅出来:“问那么多干什么?想干就好好干活,不干滚蛋。不过——”
他指了指李闲,一字一顿:“你无仙籍、无身份、无背景,现在走出南天门,巡逻天兵可以当场击毙‘不明闯入者’。你选。”
屋里安静了三秒。
老张低着头看地板。
李闲看着巨灵神,巨灵神也看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还挂着笑。
“我干。”李闲说。
巨灵神满意地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块木牌扔过来。李闲接住,上面刻着“南天门·外包·零柒叁”。
“老张,带他去宿舍。”巨灵神又翘起脚,继续剔牙,“明天卯时上工,迟到扣补贴。”
老张应了一声,推着李闲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闲回头看了一眼。巨灵神正盯着他,目光阴恻恻的,像在看一个死人。
宿舍在南天门侧面,一排平房,灰墙灰瓦,和后面的金瓦红柱形成鲜明对比。
老张推开其中一间的门,一股霉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八人间。七张床铺上有人,或躺或坐,见有人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头干自己的事。
唯一空着的那张床在最里面,靠窗。
床上还铺着被褥,枕头边放着一个破旧的木盒。被褥上有大片黑褐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
李闲站在床边,看着那片血迹。
一个老头凑过来。他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皱纹堆叠,眼珠子却转得很快。他凑到李闲耳边,压低声音说:“新来的?”
李闲点头。
老头指了指床:“你前辈的。三天前还睡这儿。”
李闲转头看他:“前辈?”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哦对,是原来睡这儿的那个。”
他指了指血迹:“他三天前还睡这儿,晚上被叫去替队长站岗。说是那个位置‘安全’。结果呢?有个公子哥来试法宝,一炮轰过来,老张就没了。”
李闲盯着那片血迹:“公子哥?”
“七品星君的儿子。”老头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来南天门闲逛,非要试试他爹新给他炼的法宝。他爹不让,他就偷偷试。一炮轰出去,正对着你前辈站岗的位置。人都碎了一半。”
李闲沉默。
老头继续说:“你知道怎么处理的?关了三天禁闭,赔了三个月补贴。完事。”
“那人呢?”
“死了。”老头苦笑,“外包没有抚恤金。尸体还没凉透呢,你就来了。”
李闲低头看着那个破旧的木盒。木盒上落了一层灰,盒盖上刻着两个字:平安。
他伸出手,想打开木盒。
“别动。”老头按住他的手,“死人的东西,等他家里人来了再说。他还有个老娘在下界,等着他攒够灵石买仙丹续命呢。”
李闲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安静下来。外面传来天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老头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叫王老六,来了三年了。有什么事找我。这地方,外包的得抱团,不然活不长。”
他指了指李闲手里的木牌:“收好了。那是你的命。丢了,巡逻天兵看见你就玩儿完了。”
李闲低头看着那块木牌:南天门·外包·零柒叁。
他又抬头看那张床。被褥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黑褐色的,像一块污渍。
旁边床铺上,一个年轻人正在收拾东西。他把几件破衣服塞进包袱里,头也不抬。
李闲走过去:“你要走?”
年轻人抬起头。很年轻,二十出头,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不走不行。”他压低声音,“又死了,下一个就是我。”
“什么意思?”
年轻人没回答。他把包袱系好,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他回头看了李闲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年轻人脸色一变,推门冲了出去。
李闲追到门口,只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巡逻天兵正好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口的木牌上,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李闲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王老六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又走一个。这个月第三个了。”
“他们去哪儿?”
“不知道。”王老六摇摇头,“反正没人回来过。”
李闲转身看他。
王老六已经躺回床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屋里其他几个人也都躺着,没人说话。只有窗外的云雾飘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李闲走回那张床,站在血迹前。
他伸手拿起那个木盒,掂了掂,很轻。他把木盒放回原处,目光落在枕头上。
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露出一角。
李闲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他。他把那张纸抽出来。
是一封信,没写完的。字迹歪歪扭扭:
“娘,这个月的灵石我托人带回去了,您收到没?仙丹记得按时吃,等我攒够了钱,就接您上来。南天门挺好的,包吃包住,队长对我们也……”
后面没了。
信纸上有一滴干涸的血迹,落在“娘”字旁边。
李闲把信折好,放回枕头下面。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所以这就是仙界。
所以他飞升飞了八百年,就飞升到这个地方。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打雷。屋里几个人同时坐起来,对视一眼,又躺下去。
王老六翻了个身,对着墙,嘟囔了一句:“又开始了。”
李闲没问什么开始了。
他看着那片血迹,忽然想起下界那些年,他在乱葬岗醒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
冷。饿。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那时候他活下来了。
这一次——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边角都快烂了。但他还是能看清那七个字:
“替我活下去。别被发现。”
李闲把纸条塞回去,躺下来。
床板硬得像石头,被褥上那股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没动,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
外面又一声闷响,更近了。
屋里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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