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闲躺在医务室里,浑身缠满绷带。
说是医务室,其实就是停尸房隔壁的一间小屋子,摆着三张木板床,墙角堆着几捆草药。唯一的好处是安静——死人不会吵。
隔壁床躺着一个人,嗑瓜子。
那人瘦得像根竹竿,耳朵大得离谱,像两把扇子支在脑袋两侧。他嗑瓜子的速度很快,瓜子皮精准地吐到床边的痰盂里,一个都没掉外面。
李闲盯着天花板,听他嗑了半个时辰。
“你是情报科的?”李闲忽然问。
大耳朵停下来,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除了情报科,谁闲得在医务室嗑半个时辰瓜子?”
大耳朵笑了,翻身坐起来,凑过来:“我叫顺风耳。你呢,叫李闲对吧?那个砸妖王的外包?”
李闲点头。
顺风耳又抓了一把瓜子,递过来:“吃吗?”
李闲摇头。
顺风耳也不在意,自顾自嗑起来,嗑了两颗,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巨灵神为什么让你顶上去吗?”
李闲转头看他。
顺风耳凑得更近,那股瓜子味直往鼻子里钻:“因为那个妖王是他的‘老熟人’。”
“什么意思?”
“三年前,就是这个妖王,把巨灵神打伤的。”顺风耳吐出一片瓜子皮,“打得那叫一个惨,在床上躺了半年,到现在腰还不好。巨灵神一直想报仇,但又不敢自己上。”
李闲沉默。
顺风耳继续说:“你猜那天他为什么跑得那么快?肚子疼?骗鬼呢。他就是不敢跟那个妖王照面。让你上去,你死了,他写个报告完事。你没死,功劳是他的。怎么都不亏。”
李闲盯着天花板,没说话。
顺风耳看了他一眼,又嗑了一颗瓜子:“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多?”
李闲没回答。
“我是话多。”顺风耳自顾自说,“但我说的都是实话。这地方,实话最没人愿意听。”
他还要说什么,门忽然被推开了。
顺风耳脸色一变,立刻闭嘴,翻身躺回自己床上,继续嗑瓜子,跟没事人一样。
巨灵神走进来。
他今天没穿盔甲,穿了一件宽大的绸袍,肚子挺得老高。他走到李闲床边,一屁股坐下来,床板嘎吱一声响。
“小李啊,伤怎么样了?”
李闲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堆满了笑。
“还好。”
巨灵神点点头:“这次干得不错。虽然是你运气好,但也算立功了。我已经报上去了,回头有赏。”
李闲没说话。
巨灵神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震得伤口疼:“好好养伤,养好了继续干。咱们南天门保安队,就缺你这样敢冲敢打的。”
他说着,忽然凑近李闲,压低声音。
“不过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李闲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眯着,还在笑,但笑意不到眼底。
“你上一任的事,别瞎打听。”巨灵神的声音很轻,像在聊家常,“他死就死了,外包嘛,正常。你要是乱打听,下次就不是‘运气好’能活下来的了。懂吗?”
李闲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点头。
“懂。”
巨灵神满意地笑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顺风耳躺在隔壁床上,继续嗑瓜子。嗑了两颗,忽然说:“你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吗?”
李闲没回答。
顺风耳也没再问。
三天后,李闲出院。
伤口好得差不多了,胸口结了一层硬痂,走路不疼了。他回到宿舍,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都去站岗了。
李闲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前辈的床。被褥上的血迹还在,黑褐色的,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床板硬,硌得慌。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拿起床头的木盒。
木盒很轻,上面落了一层灰。他打开盒盖。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块破旧的玉简,一个磨损的护身符,和一封信。
李闲先拿起那块玉简。玉简上刻着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基础……诀。是最低级的功法,和他得到的那块差不多。
他又拿起那个护身符。红绳编的,中间系着一块小小的玉石,玉石上刻着一个“平”字。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攥了很多年。
他把护身符放下,拿起那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信封上没写字,封口也没粘,只是折着塞进去的。
李闲抽出信纸。
信纸皱皱巴巴的,像是写过又揉过,揉过又展平。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也许是汗,也许是泪。
“我叫李咸,南天门保安队外包,干了三千年。”
李闲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三千年的外包。比下界那些宗门老祖活得都长。
他继续往下看。
“三千年,我以为自己够小心了,够听话了,够能忍了。
但我还是活不过他们。
巨灵神让我去站那个岗,我就知道他要我死。因为那个公子哥是他的‘朋友’,他需要一个人来‘演示法宝’。
我死了,公子哥高兴,他也有面子。
我不恨公子哥,他只试法宝,不知道会死人。
但我恨巨灵神。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也死了。
求求你,替我活下去。
如果有机会——替我报仇。
李咸,绝笔。”
李闲拿着信,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屋里很静。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有人推门进来,是王老六。他看见李闲坐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他手里的信,脸色变了。
“你……”王老六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看了?”
李闲点头。
王老六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那信是那个老李写的。他写了好多年,一直压在枕头底下。我跟他说,这种东西留着干嘛,让人看见不好。他说,死了就不怕人看见了。”
李闲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王老六看着他,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别多想。他就是写写,发泄发泄。三千年啊,谁能没点怨气?”
李闲没说话。
王老六又说:“再说了,报仇?报什么仇?巨灵神是什么人?正八品神将!咱们是什么?外包!连仙籍都没有!他动动手指头,咱们就没了。你听我的,把那信烧了,就当没看见。”
李闲还是没说话。
王老六等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屋里又剩下李闲一个人。
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看完,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那个位置,还有另一张纸条。
“替我活下去。别被发现。”
李闲伸手进怀里,把那张纸条也拿出来。两张纸,并排放在膝盖上。
一张是李四的。一张是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年轻人的。
两个人,都死了。都死在南天门。都是外包。都被人推出去当替死鬼。
李闲看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叠在一起,折好,重新放回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灰蒙蒙的,云雾缭绕。远处,南天门的牌楼若隐若现,金瓦红柱,巍峨壮观。
牌楼底下,站岗的天兵一动不动,枪尖雪亮。
再远处,是更高的宫殿,更亮的云彩,更大的神仙。
李闲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云遮雾绕的远方。
他想起巨灵神说的话:你要是乱打听,下次就不是‘运气好’能活下来的了。
他想起顺风耳说的话:你死了,他写个报告完事。你没死,功劳是他的。
他想起自己嵌在墙里时看见的那些线,那条红色的弱点。
他想起李四的信:如果有机会——替我报仇。
屋里很静。
李闲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
他从怀里拿出那块玉简——《基础炼体术》。玉简入手微凉,表面刻着简单的纹路,是最低级的功法玉简。但李闲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丝温热——那是有人在玉简里留了一缕神识。
他把玉简攥在手里,闭上眼睛。
三千年。
三千年的忍,三千年的小心,三千年的听话。
最后还是死了。
李闲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不是李四。他不是那个干了三千年还活不过别人的外包。
他是下界修行八百年的散仙。他杀过的妖,比巨灵神见过的都多。
他活下来了。
他还会继续活下去。
至于报仇——
他摸了摸怀里的两张纸条。
李闲看完老张的遗书,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远处,巨灵神的屋子还亮着灯。一个黑影站在门口,正往这边看——是千里眼。
两人隔着夜色对视了三秒。千里眼转身进屋,门关上了。
三千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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