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闲走进第十殿。
殿内没有灯，却有光。幽绿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渗出来，照得人脸庞发青。两排鬼差持着黑幡，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泥塑的雕像。
正前方，高台之上，坐着一个人。
崔珏。
他没有穿官袍，只着一袭黑衣，长发披散，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垂着眼皮，像在打瞌睡。
但李闲一进门，就感觉身上压了一座山。
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他肩膀下沉，膝盖发软，呼吸都变得困难。
大罗金仙。
李闲咬牙撑着，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压力就重一分。走到殿中央时，他已经满头大汗，后背湿透。
崔珏没看他。
他在看另一个人——一个跪在殿中央的鬼魂。
那鬼魂是个老头，穿着破旧的长衫，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判官大人，”他哭喊着，声音凄厉，“我冤枉！我是被杀的！不是意外！”
崔珏没睁眼。
“生死簿上写的是意外。”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鬼魂抬起头，满脸泪痕：“生死簿能改！有人改了我的生死簿！”
崔珏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间，殿内的幽绿光芒暴涨。李闲感觉压力又重了一倍，膝盖往下一弯，差点跪倒。
崔珏看着那个鬼魂，淡淡地问：“证据？”
鬼魂愣住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拿不出证据。
崔珏挥了挥手。
两个鬼差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鬼魂，往外拖。鬼魂拼命挣扎，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殿外。
殿内恢复安静。
崔珏又垂下眼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闲站在原地，喘着气。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鬼魂说“有人改了我的生死簿”的时候，崔珏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轻。很快。只有一瞬间。
李闲忽然开口：“那个鬼魂说的是真的。”
殿内温度骤降。
崔珏睁开眼，看向他。
那一瞬间，李闲感觉自己被山压住了。不是一座，是十座，百座。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碾过来，压得他骨头咯吱作响，压得他喘不过气。
崔珏的神威。
“你说什么？”崔珏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李闲心上。
李闲咬牙顶着。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响，膝盖软得像要碎掉。
他抬起头，和崔珏对视，一字一顿：“我说，他说的是真的。您也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但您没有证据，所以只能按生死簿判。”
殿内静得像坟墓。
两排鬼差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没有。幽绿的光凝固在半空，像结了冰。
崔珏盯着他。
那目光落在身上，像刀子，像烙铁，像要把人看穿。
李闲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发黑，耳边嗡嗡响。
李闲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崔珏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他问。
李闲喘着气，声音沙哑：“因为您皱眉了。那个鬼魂说‘有人改了我的生死簿’的时候，您皱眉了。”
崔珏沉默。
然后他笑了。
那一笑，殿内的寒意全消。幽绿的光芒变得柔和，连空气都温暖了几分。
“有意思。”崔珏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三万年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案卷，翻开，批了几个字。
“你来查魂魄失踪案？”
李闲站起来，点头：“是。”
崔珏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你知道这个案子为什么没人敢接吗？”
李闲摇头。
崔珏把案卷放下，靠回椅背。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两汪不见底的潭水。
“因为那三十七个魂魄，是被一个人收走的。”他说，“那个人，我也动不了。”
李闲心头一震：“谁？”
崔珏看着他，一字一顿：“第五殿阎罗。”
李闲愣住。
阎罗。
十殿阎罗之一。地府的主宰。崔珏的同僚。
崔珏把案卷推到他面前：“回去告诉你们天庭，这个案子，地府自己会查。不用派你们外包来送死。”
李闲走上前，接过案卷。
他站在殿中央，看着高台上的崔珏。那个黑衣披散的男人，那个大罗金仙，那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判官。
他忽然问：“判官大人，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崔珏挑眉：“说。”
李闲深吸一口气：“老李死的那天，生死簿上怎么写的？”
崔珏看着他，眼神变得复杂。
崔珏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伸出手，在虚空中一抓。
那本册子出现的瞬间，殿内的幽绿光芒全部黯淡下去，像被它吸走了光。封面上三个古篆，每一笔都像活的，在缓缓蠕动。生死簿。
他翻开，手指划过书页，停在其中一页上。然后他手腕一翻，那页内容浮现在半空，推到李闲面前。
李闲看见：
“李咸，南天门外包保安，癸卯年三月初七卒。死因：意外。”
但“意外”两个字，字迹明显不同。颜色浅一些，笔画生硬一些，是后加上去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墨迹涂掉了。涂得很用力，几乎把纸划破。
李闲指着那行被涂掉的字：“这里原来写的是什么？”
崔珏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猜。”
他手一挥，生死簿消失在半空。
李闲站着没动。
崔珏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怎么？还想留下来吃饭？”
李闲没接话。他站在那里，盯着崔珏，忽然说：“判官大人，您知道刚才的鬼魂是冤枉的，但没有证据，只能按生死簿判。”
崔珏没说话。
李闲继续说：“老李也是。生死簿上写着‘意外’，但您知道不是意外。也知道是谁改的。但您动不了他，所以只能看着。”
崔珏的眼神冷下来。
李闲不退。他站在殿中央，顶着那道冷得像刀的目光，一字一句：
“我不是来求您帮忙的。我只是想问一句——”
他抬起头，和崔珏对视：
“如果您是我，您会怎么做？”
殿内安静了。
连幽绿的光都不再流动。两排鬼差像真的变成了泥塑。空气凝固成冰。
崔珏盯着他。
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两汪潭水，此刻潭水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李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崔珏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笑了。笑得肩膀抖动，笑得眼角挤出皱纹。
“有意思。”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李闲听不懂的东西，“三万年了，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扔给李闲。
李闲接住。
“这是那三十七个魂魄失踪前的最后影像。”崔珏说，“回去好好看。”
李闲看着手里的玉简，又抬头看他：“为什么给我？”
崔珏靠在椅背上，垂下眼皮，又恢复了那副打瞌睡的样子。
“因为你问了我那个问题。”
李闲站在殿中央，看着他。
崔珏没睁眼。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走吧。”
李闲把玉简收进怀里，看着那个黑衣披散的男人。幽绿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身，走出第十殿。
身后，殿门无声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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