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坐在她家堂屋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面条是手擀的,筋道得很,汤是鸡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洒着翠绿的葱花,还有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肉。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到这么香的饭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他低头吃面,大口大口,顾不上烫。
柳月娥坐在旁边,手里纳着鞋底,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狗蛋蹲在门口,和大黑玩得不亦乐乎。大黑难得有孩子陪它玩,兴奋得尾巴都快摇断了,一会儿叼根棍子让狗蛋扔,一会儿躺在地上打滚露出肚皮。
小彩站在枣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偶尔“咕咕”叫两声,像个监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柳月娥说。
张阳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面条,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柳月娥看着他那副吃相,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晚上,王德发带人来闹,狗蛋吓得直哭,她握着铁锹站在院子里,腿都在抖,但硬撑着没退。她知道,退了就完了。王德发那种人,得寸进尺,你退一步,他能进十步。
可她也知道,光靠硬撑,撑不了多久。
王德发有钱有势,在镇上有人,她一个寡妇,拿什么跟人家斗?
就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张阳来了。
那个被全村人叫了十几年傻子的张阳,往她面前一站,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王德发就跑了。
是真的跑了。
吓得一屁股坐地上,爬起来就跑。
柳月娥到现在都想不明白,王德发到底在怕什么?
怕那条狗?
那条狗她见过,村口流浪的土狗,瘦得皮包骨头,见谁都摇尾巴,从来没咬过人。
怕那只鸟?
那只鸟还没巴掌大,能干什么?
那到底怕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张阳。
张阳已经吃完了面,正在喝汤,碗端得高高的,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喝完,他放下碗,抹了抹嘴,冲她咧嘴一笑。
那笑容,还是以前那副憨憨的样子。
可柳月娥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吃饱了?”她问。
“饱了。”张阳点点头,“柳嫂子,你做饭真好吃。”
“好吃以后常来。”柳月娥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话说出口,怎么听着有点像……
她赶紧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张阳倒是没多想,站起来看了看屋里屋外。三间土坯房,年头不短了,墙上好几道裂缝,用泥巴糊着。屋顶的瓦片也有碎的,用塑料布盖着,压着几块砖头。
“这房子,确实该修了。”他说。
柳月娥叹了口气:“我也想修,可哪有钱?狗蛋他爹走的时候,家里就剩那点积蓄,这几年看病吃药,早花光了。”
张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王德发为啥非要你这块地?”
“他说要盖农家乐,看中我这位置了。”柳月娥咬着嘴唇,“其实我知道,他是冲着我这宅基地来的。前些年村里重新量地,我家这块地被划错了,比实际面积多量了二分。这事儿别人不知道,王德发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就想低价买过去,回头找关系把地改回来,白赚二分地。”
“二分地,他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柳月娥冷笑,“咱们这儿离县城近,这两年搞旅游,地价涨得厉害。二分地,转手就是好几万。”
张阳明白了。
王德发这种人,蚊子腿也是肉,何况好几万。
“那你打算怎么办?”
柳月娥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不知道。”
就这三个字,张阳听出了多少无奈。
一个寡妇,带着孩子,伺候瘫子婆婆,能撑到今天已经不容易了。现在又碰上王德发这种人,她能怎么办?告状?告不赢。搬家?搬不起。硬扛?能扛到什么时候?
张阳看着她,突然想起张大爷说的话:你愿意装傻,有你装傻的理由。
柳月娥不也在装吗?
装泼辣,装强悍,装什么都不怕。
可装出来的坚强,终究是装的。
“柳嫂子。”张阳开口。
柳月娥抬头看他。
“这事儿,我帮你。”
柳月娥愣住了。
“你帮我?”她盯着张阳,“你怎么帮?”
张阳想了想,说:“王德发那人,欺软怕硬。你今天也看见了,他怕我。”
柳月娥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怕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那天晚上张阳失踪后,村里传的那些话——有人说看见王德发带人从后山下来,有人说听见山上有惨叫声,还有人说张阳可能已经死了。
可张阳现在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而且,王德发见了他就跑。
这里头,肯定有事。
但柳月娥没问。
她活了二十六年,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就得担着;不知道,还能装糊涂。
“行。”她说,“那我先谢谢你。”
张阳摇摇头:“不用谢,你给狗蛋留饭,我给狗蛋留条活路,扯平。”
柳月娥愣了一下,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背过身去,假装收拾碗筷。
张阳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他走到门口,蹲下来摸摸大黑的头。大黑正被狗蛋揉得满身是毛,见他过来,赶紧挣脱狗蛋,跑过来蹭他。
“大黑。”张阳轻声说,“以后你就在这儿守着,行不行?”
大黑歪着脑袋看他,尾巴摇了摇。
“有人欺负柳嫂子和狗蛋,你就咬他。”
大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撒娇。
狗蛋跑过来,仰着头问:“张叔叔,大黑以后就在我家了吗?”
“你想不想它留下来?”
“想!”狗蛋使劲点头,“它可好玩了!”
张阳笑了:“那它就留下来。”
狗蛋高兴得跳起来,一把抱住大黑的脖子。大黑被勒得直翻白眼,但还是老老实实让他抱着,尾巴摇得更欢了。
小彩从树上飞下来,落在张阳肩膀上,“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问:我呢?我呢?
张阳扭头看它:“你也想留下来?”
“咕咕!”
“行,你也留下,帮柳嫂子抓虫子。”
小彩翻了个白眼——如果鸟会翻白眼的话——然后啄了他一下。
张阳捂着耳朵:“哎哟,你又啄我!”
柳月娥在屋里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天黑的时候,张阳起身告辞。
柳月娥送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说:“张阳,你……你小心点。王德发那人,睚眦必报,他今天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张阳点点头:“我知道。”
“还有……”柳月娥咬了咬嘴唇,“不管你有什么秘密,我不会问。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活着。”柳月娥看着他的眼睛,“你爸你妈走得早,你一个人熬到今天不容易。不管你要干什么,先把命保住。”
张阳愣住了。
他看着柳月娥,月光下,那张脸上有担忧,有认真,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我答应你。”
柳月娥点点头,转身进屋。
门关上了。
张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的破土坯房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屋里,张阳点上油灯,坐在炕上发呆。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他得捋一捋。
玉佩认主,小彩复活,灵泉培育,张大爷的提醒,王德发的威胁,还有柳月娥的那句“好好活着”……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对着灯光端详。
玉佩上的小彩印记还在,栩栩如生。他试着用意念呼唤小彩,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咕咕”——很遥远,但很清晰。
“你能听到我?”张阳试着在心里说。
“咕咕。”算是回答。
“你在柳嫂子家?”
“咕咕。”
“好好守着他们。”
“咕咕咕!”——这声听起来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张阳笑了。
他又想起柳月娥的话:好好活着。
从小到大,除了张大爷,从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村里人看见他,要么当他是傻子,要么当他是笑话,要么干脆当他不存在。只有柳月娥,会给他做饭,会让他常来,会对他说好好活着。
他低头看着玉佩,轻声说:“爸,您让我装傻,让我别出头。可有些事,躲不掉的。”
玉佩没反应,只是微微发热,像在回应。
张阳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那一夜,他没睡。
他盘腿坐在炕上,喝了一碗灵泉,然后开始修炼。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感觉到,丹田里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不再像之前那样散乱,而是凝成了一小团,在那里缓缓转动。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那股力气,还在。
而且更大了。
“练气一层……”他喃喃地念着脑海里突然冒出的信息,“原来这就是练气一层。”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里啪啦”一阵响。
推开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往柳月娥家走,突然听见一阵嘈杂声。
是从村西头传来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撒腿就跑。
跑到柳月娥家门口,张阳的心沉了下去。
院门口围着一群人,都是村里的,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院子里,王德发又来了,这回带的人更多,五六个混混,手里都拎着家伙。
柳月娥站在枣树下,手里攥着那把铁锹,脸色煞白,但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王德发。
狗蛋被她护在身后,吓得直发抖,但咬着嘴唇没哭。
大黑蹲在柳月娥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随时准备扑上去。
小彩站在枣树枝上,羽毛根根竖起,像是炸了毛。
“柳月娥,今天是最后一天。”王德发叼着烟,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把椅子上,“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了,不卖。”
“不卖?”王德发吐了个烟圈,“行,不卖也行。那我今天就帮你搬家。”
他一挥手,几个混混就要往里冲。
就在这时——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大黑冲了出去。
它的体型在一瞬间暴涨,从一条瘦骨嶙峋的土狗,变成一头比牛犊子还大的巨兽。浑身肌肉虬结,皮毛油光发亮,一双眼睛血红,张开大嘴,露出满口獠牙。
它往前一扑,一巴掌拍在冲在最前面的混混身上。
那混混直接飞出去三米远,撞在院墙上,“砰”的一声,滑下来,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傻了。
王德发嘴里的烟掉在地上。
“这……这……”
话音未落,小彩从树上飞起,翅膀一扇,一道火线喷出去,把另一个混混手里的木棍烧成灰烬。
那混混惨叫一声,扔了烧着的木棍,转身就跑。
剩下的混混,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德发也想跑,腿却软得迈不动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回头,看见张阳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笑,没有憨,只有一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王德发。”张阳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我记得我跟你说过,让你滚。”
王德发哆嗦着:“我……我……”
“你好像没听进去。”
王德发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张……张大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
张阳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手,蹲下来,凑到王德发耳边,轻声说:
“从今天起,柳月娥和狗蛋要是少一根汗毛,我就找你。村里谁欺负他们,我就找你。他们家有什么事,你就得出力。她要是过得不顺心,我就让你过得更不顺心。”
“听明白了吗?”
王德发拼命点头:“明白明白!一百个明白!”
“滚。”
王德发连滚带爬地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围观的人,早就跑光了。
柳月娥站在原地,看着张阳,浑身发抖。
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张阳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柳嫂子,没事了。”
柳月娥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问不出来。
狗蛋从她身后探出头,看着张阳,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崇拜。
“张叔叔,你好厉害!”
张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又恢复了以前的憨厚。
“还行吧。”
他伸手摸摸狗蛋的头,然后看向柳月娥。
“柳嫂子,你放心,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柳月娥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进屋吃饭。”
张阳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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