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张阳在柳月娥家吃了三顿饭。
柳月娥没再问他那条狗怎么回事,那只鸟怎么回事,王德发为什么怕他。她只是做饭,端上来,看他吃完,收碗。
狗蛋倒是问了一堆。
“张叔叔,大黑为什么能变大?”
“不知道,可能是吃得太好了吧。”
“那它以前为什么瘦?”
“以前没人喂,现在有人喂了。”
“那它以后还变瘦吗?”
“不会了。”
“那你以后天天来我家吃饭,大黑就能天天吃好的。”
张阳被这话说得一愣,然后笑了。
柳月娥在旁边听着,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继续纳鞋底。
大黑趴在狗蛋脚边,尾巴摇了两下,眼睛却一直盯着张阳。
小彩站在枣树上,歪着脑袋看大黑,像是看不惯它这副狗腿子样。
张阳吃完饭,站起来要走。
“等等。”柳月娥叫住他,从灶台上拿了个布包,递给他,“这是狗蛋他爹以前的衣裳,洗干净了,你拿回去穿。你那身……该换了。”
张阳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发白,领子烂了半边,确实没法看了。
“谢谢柳嫂子。”
“谢什么。”柳月娥别过脸去,“赶紧回去洗个澡,臭烘烘的。”
张阳笑了笑,拿着布包走了。
走到门口,大黑跟了上来。
张阳蹲下来,摸摸它的头:“你在这儿守着,别跟我。”
大黑歪着脑袋看他,尾巴摇了两下,转身跑回院子里,在狗蛋脚边趴下了。
张阳看着它的背影,心想:这狗,真通人性。
回到自己的破土坯房,张阳把柳月娥给的衣裳换上。
衣裳大了些,但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还有一股皂角的味道。他照了照水缸里的倒影,差点没认出自己——洗干净了,换上干净衣裳,看着倒也像个人了。
他对着水缸里的自己笑了笑,然后盘腿坐在炕上,开始修炼。
这几天,他已经摸到了门道。
灵泉是修炼的加速器,每天一碗,抵得上别人十天的苦修。而《和合养生功》第一层,说白了就是把灵泉化开的热流在经脉里跑圈,跑得越多,丹田里的气息就越凝实。
他现在丹田里那团热气,已经有核桃大小了。
按照《和合医经》里的说法,这叫“气旋”,是练气一层的标志。等气旋凝实到拳头大小,就能突破到练气二层。
张阳不知道这速度算快算慢,但他不着急。
白眉真人说过,修炼这事,急不来。
说到白眉真人——自从那天在山洞里出现过一次后,就再没露过面。张阳试着在心里呼唤过几次,没有回应。
他心想,可能那缕残魂能量不够,得省着用。
不急,反正人在谷里跑不了。
他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气旋在丹田里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就壮大一分。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胸口,分成两路,一路往左肩,一路往右肩,然后绕过后背,回到丹田。
一圈,两圈,三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小家伙。”
张阳猛地睁开眼睛。
白眉真人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前辈?”张阳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感受到你在修炼,过来看看。”白眉真人捋着胡须,上下打量他,“不错,练气一层了。比我想的快。”
“快吗?”张阳挠挠头,“我觉得挺慢的。”
“慢?”白眉真人瞪了他一眼,“你知道普通人从引气入体到凝成气旋要多久吗?”
“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你用了三天。”
张阳愣住了。
“那还不是灵泉的功劳……”
“灵泉只是辅助。”白眉真人摇摇头,“引气入体,靠的是悟性。你能在三天之内摸到门道,说明你在这方面有天赋。你爷爷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张阳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前辈,我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
白眉真人的笑容淡了。
“我说过,他是被叛徒害死的。”
“那个叛徒……李血衣?”
“对。”白眉真人看着张阳的眼睛,“李血衣,当年是和合宗的天才弟子,天赋极高,年纪轻轻就突破到金丹期。但他心术不正,贪图宗主之位,暗中勾结天煞门,里应外合,灭了和合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一战,和合宗三千弟子,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个。你爷爷带着医经逃出来,李血衣追杀了他十几年。”
“十几年?”张阳攥紧拳头,“他追了我爸十几年?”
“对。你爷爷带着你爸东躲西藏,最后躲到这个山沟沟里。他以为藏得够深了,可李血衣还是找来了。”
张阳的手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来我家的那些人……”
“就是李血衣的人。”白眉真人点头,“你爷爷拼死护着你爸逃出去,自己留下了。后来你爸带着你妈逃到这个村子,隐姓埋名,以为能躲过去。可李血衣还是找到了他。”
他叹了口气:“你爸临死前把玉佩塞给你,让你装傻活下去。他知道,只要你还活着,和合宗的道统就还在。只要道统还在,总有一天,有人能替他报仇。”
张阳低着头,肩膀在抖。
“前辈,”他的声音沙哑,“李血衣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白眉真人摇头,“但他一定还活着。他当年背叛宗门,就是为了《和合医经》里的长生之法。医经没到手,他绝不会死。”
“他修为有多高?”
“三十年前就是元婴期。现在……至少化神。”
张阳抬起头:“我现在的修为呢?”
“练气一层。”白眉真人看着他,“元婴期和练气期之间,隔着筑基、金丹两个大境界。每个大境界又分九层。你算算,差了多少。”
张阳没说话。
他算出来了。
差了一百多级。
“不过,”白眉真人话锋一转,“你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扔给张阳。
“这是什么?”
“和合谷的地图。”白眉真人说,“和合谷是和合宗的祖地,历代宗主的埋骨之处。谷中藏有大量灵药、功法、法宝,还有历代宗主的修炼感悟。这些东西,能帮你节省几百年的苦修。”
张阳攥紧玉简:“谷在哪儿?”
“就在你爸妈坟前那块石板下面。”白眉真人看着他,“你准备好去了吗?”
张阳站起来:“现在就去。”
“等等。”白眉真人拦住他,“和合谷里有禁制,非和合宗弟子不得入内。你现在虽然修炼了和合宗的功法,但修为太低,强行进去可能会有危险。”
“什么危险?”
“禁制会测试你的修为和心性。修为不够,会被弹出来;心性不正,会被困在里面。”白眉真人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要去?”
张阳没有犹豫:“确定。”
白眉真人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像你爷爷。”他说,“当年他也是这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挥了挥手,身形渐渐淡去。
“去吧,我在谷里等你。”
张阳赶到山顶时,天已经黑了。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把山路照得亮堂堂的。
他站在父母的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爸,妈,我去和合谷了。”他轻声说,“你们的仇,我会报的。”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那块刻着“和合谷”三个字的石板前。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石板上。
石板震动起来。
“轰隆隆——”
一阵低沉的闷响从地底传来,大地开始晃动。张阳脚下的土石松动,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石板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道黑漆漆的洞口。有石阶蜿蜒向下,不知道通往哪里。
月光照进洞口,却照不透那黑暗。
张阳回头看了一眼父母的坟,然后抬脚踏上石阶。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石板自动合拢,月光消失,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张阳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没停。
大黑不在身边,小彩不在身边,就他一个人,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点亮光。
他加快脚步,朝着亮光走去。
越走越亮,越走越宽敞。最后,他踏出石阶,站在一片山谷里。
山谷不大,但美得不像话。
头顶是蓝天白云,脚下是青草地,远处有山有水,近处有花有树。空气清新得不像话,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轻了几分。草木长得异常茂盛,草绿得发亮,花开得鲜艳,一棵棵大树直插云霄,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
张阳看呆了。
“这就是和合谷?”他喃喃自语。
“对。”
白眉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阳转身,看见白眉真人站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拄着木杖,杖头上挂着那个葫芦。
“进来吧。”白眉真人转身往山谷深处走,“带你看看你祖宗留下的东西。”
张阳跟在他身后,一路走一路看。
山谷里到处都是灵药——他认出了《神农百草诀》里提到的好几种:灵芝、人参、何首乌,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长得比外面的好十倍不止。
“这些灵药,都是历代宗主种的。”白眉真人边走边说,“有些已经长了上千年,药效惊人。你现在修为太低,用不了,等以后修为上来了,随便摘一棵都够你突破一个大境界。”
张阳听得心跳加速。
白眉真人带他走到山谷最深处,在一座石门前停下来。
石门很大,有两三丈高,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张阳仔细看了看,认出是《和合医经》里的内容。
“这扇门后面,是和合宗的藏经阁。”白眉真人说,“里面藏有和合宗历代宗主的修炼心得和功法秘籍。你现在的修为进不去,得等你突破筑基才行。”
他顿了顿,又指向另一边:“那边是炼丹房,里面有丹炉和丹方,可以炼制各种丹药。那边是灵兽园,里面有历代宗主收服的灵兽后代,现在不知道还剩几只。那边是……”
他一口气指了好几个地方,张阳一个都没记住。
“前辈,”张阳打断他,“我现在能去哪儿?”
白眉真人想了想,带他走到山谷中间的一间石屋前。
“这是你爷爷当年住的地方。”他说,“里面有他留下的东西,你先看看。”
张阳推门进去。
石屋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温柔。
张阳盯着那幅画,愣住了。
“这是你奶奶。”白眉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爷爷画的。他画了一辈子,就画了这一张。”
张阳伸出手,想摸摸那幅画,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前辈,”他的声音沙哑,“我奶奶……是怎么死的?”
“为了救你爷爷。”白眉真人说,“当年天煞门追杀你爷爷,你奶奶抱着你爸引开了追兵。等他们找到你奶奶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
张阳的手放下来,攥成拳头。
“李血衣。”他低声说。
“对。”白眉真人点头,“李血衣亲手杀的。”
张阳没说话。
他走到石桌前,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玉瓶,一块玉简,一封信。
他先拿起那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变脆,字迹却很清晰:
“阳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长大了。爷爷对不起你,没能看着你长大,也没能保护你爸妈。
但爷爷相信,你一定能走到这一步。因为你是张家的子孙,是和合宗的后人。
桌上的玉瓶里,有三颗筑基丹。是爷爷当年拼死带出来的。等你修炼到练气九层,吃一颗,就能突破筑基。
玉简里,是爷爷毕生的修炼心得。怎么修炼,怎么突破,怎么应对心魔,都写在里面了。你好好看,好好学。
最后,爷爷要跟你说一件事。
和合谷下面,还有一层。那一层,是和合宗历代宗主的埋骨之地。非真传弟子不得入内。你若有朝一日能突破金丹,就下去看看。那里有历代宗主的遗物和传承,对你修炼大有裨益。
好了,就写到这里。
爷爷走了。
你要好好活着,把和合宗的道统传下去。
爷爷
甲子年秋月”
张阳看完信,把信叠好,贴身收起来。
然后他拿起玉简,贴在额头上。
脑海里“轰”的一声,无数信息涌进来——修炼心得、突破技巧、心魔应对、灵药辨识、炼丹方法……比他之前从玉佩里得到的详细十倍不止。
他花了整整一夜,才把这些信息消化完。
等他从石屋里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白眉真人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正在喝酒。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问的?”
张阳想了想,问:“前辈,我爷爷说,让我把和合宗的道统传下去。怎么传?”
白眉真人看了他一眼,笑了。
“先把自己变强。”他说,“变强了,自然有人来找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山谷深处走。
“走吧,带你去看看你爷爷种的那棵灵茶树。他说了,等有缘人来了,摘几片叶子泡茶喝。”
张阳跟在他身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辈,我进来多久了?”
“多久?”白眉真人回头看他,“你猜。”
张阳心里一沉:“外面不会又过了一个月吧?”
白眉真人哈哈大笑。
“放心,这次只过了一天。”
张阳松了口气。
“不过,”白眉真人话锋一转,“你进来的时机不太好。”
“怎么了?”
“你那个柳嫂子,怕是又出事了。”
张阳脸色一变:“什么?!”
白眉真人指了指山谷外:“你自己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张阳转身就跑。
张阳冲出山谷,跑下山,一路狂奔到柳月娥家门口。
他的心跳得很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别出事。
可他跑到柳月娥家门口时,心凉了半截。
房子还在,人也在。
但门口围着一群人,比上次还多。
人群中,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套装,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张冷冰冰的脸。她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一看就是保镖。
女人正在跟柳月娥说话。
“你是这家的主人?”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什么感情。
柳月娥抱着狗蛋,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冷清雪。”女人说,“冷氏医药集团总裁。我来找一个人。”
“找谁?”
冷清雪的目光越过柳月娥,落在院子里。
大黑正蹲在枣树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盯着那两个保镖。
小彩站在树枝上,羽毛根根竖起,一副随时要扑下来的架势。
冷清雪盯着大黑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柳月娥。
“一个叫张阳的人。”
柳月娥的脸色变了。
“你找他干什么?”
“听说他会治病。”冷清雪说,“我有个病,想找他看看。”
柳月娥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突然看见人群外面站着一个人。
张阳。
他站在那里,看着冷清雪,眼睛里有一丝警惕。
柳月娥的心提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来找张阳。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个女人来了,日子就不安生了。
“张阳……”她轻声说。
冷清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人群外面的那个年轻人。
穿着旧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泥,像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
“你就是张阳?”冷清雪上下打量他,“那个会治病的张阳?”
张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冷清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我跟你说话呢。”
张阳还是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柳月娥身边,低头看了看狗蛋。
“没事吧?”他问。
狗蛋摇摇头,小声说:“她没欺负我们。”
张阳点点头,这才抬头看向冷清雪。
“你找我?”
“对。”冷清雪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冷氏医药集团总裁,冷清雪。我听说你能治怪病,想请你帮我看看。”
张阳没接名片。
“谁跟你说的?”
“这不重要。”冷清雪把名片塞他手里,“重要的是,你跟我走一趟,帮我看看病。治好了,报酬少不了。”
张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然后抬头看着她。
“我不走。”
冷清雪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哪儿都不去。”张阳把名片还给她,“你要是想看病的,就自己过来。”
冷清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冷下来。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请我看病吗?你知道我出诊一次多少钱吗?”
“不知道。”张阳说,“也不想知道。”
他转身走进院子,蹲下来摸摸大黑的头,然后抱起狗蛋,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冷清雪一眼。
“你要是想看病,明天来。今天不行,今天我得帮柳嫂子修房子。”
说完,他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了。
冷清雪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她身后的保镖上前一步:“冷总,要不要……”
“不要。”冷清雪抬手打断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有意思。”
她转身往外走。
“明天再来。”
院子里,柳月娥站在枣树下,看着冷清雪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回头看了看屋里,张阳正蹲在地上,跟狗蛋玩。
大黑趴在他们脚边,尾巴摇来摇去。
小彩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
柳月娥突然想起冷清雪看张阳的眼神——那种打量猎物的眼神。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柳嫂子?”张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晚饭吃什么?”
柳月娥回过神,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吃吃吃,就知道吃!”
张阳在屋里笑了。
柳月娥也忍不住笑了。
她系上围裙,走进灶房,开始做饭。
夕阳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大黑趴在门口,眯着眼睛打盹。
小彩站在窗台上,梳理着羽毛。
狗蛋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清脆得像铃铛。
柳月娥一边切菜,一边听着那笑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样的日子,挺好。
她心想。
那个女人,最好不要来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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