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雪的治疗,比张阳想的顺利,也比他想的不顺利。
顺利的是,火毒确实在往外走。每次扎完针,她手掌上渗出的黑血都会少一些,颜色也从纯黑变成了暗红。冷清雪自己的感觉更明显——胸口不闷了,晚上能睡整觉了,以前动不动就心慌的毛病也没了。
不顺利的是,这女人太能折腾了。
第一天扎完针,她回去的路上就开始打电话,安排公司的事。第二天一早,她的助理就从城里赶过来,抱着一摞文件,在村口租的那间房子里办公。第三天,她的笔记本电脑、打印机、传真机全搬来了,院子里拉了一根网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村里人没见过这阵仗,天天有人来围观。冷清雪的保镖往门口一站,谁也别想进去。
“她这是来看病的还是来上班的?”柳月娥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村口那间灯火通明的房子,语气淡淡的。
“可能是工作忙吧。”张阳蹲在枣树下,给狗蛋扎针。
狗蛋最近有点咳嗽,不是大病,但张阳不放心。他用《神农百草诀》里的方子配了点药,熬成汤给狗蛋喝,又在他手心里扎了两针,说是“疏通肺经”。
狗蛋不怕疼,乖乖坐着,还跟张阳聊天。
“张叔叔,那个阿姨为什么天天来我家?”
“她来找我看病。”
“她病得很重吗?”
“嗯,挺重的。”
“比我的咳嗽还重?”
“重多了。”
“那她会不会死?”
张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扎针。
“不会。”他说,“有我在,她死不了。”
狗蛋点点头,放心了。
柳月娥在旁边听着,手里的锅铲翻得更快了。
第六天,出事了。
张阳照常给冷清雪扎针,扎到第五针的时候,冷清雪突然脸色发白,整个人往后倒。
张阳一把扶住她,伸手探她的脉搏。
脉象很乱,时快时慢,像一团乱麻。
“怎么回事?”他皱眉,“以前不是好好的吗?”
冷清雪喘着气,声音虚弱:“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公司出了点事,处理到凌晨三点。”
张阳的脸色沉下来。
“我跟你说过,治疗期间不能熬夜。”
“我知道,但那个事很急——”
“再急也没你的命急。”
冷清雪愣住了。
她看着张阳,那张平时憨厚的脸上,此刻没有笑,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从今天开始,”张阳一字一顿地说,“每天晚上十点之前必须睡觉。不许看手机,不许看电脑,不许处理工作。你要是不听,这病我不治了。”
冷清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张阳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她低声说。
张阳没说话,继续扎针。
剩下的几针,他扎得比平时轻,比平时慢,每一针都小心翼翼的。
冷清雪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男人,跟她在商场上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不怕她,不求她,不巴结她。
他只是认认真真地给她治病,像个真正的医生。
“张阳。”她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张阳头也没抬:“你是病人,我是大夫,应该的。”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冷清雪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张阳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捏着细细的银针,稳稳当当,一点都不抖。
这双手,种过地,搬过砖,被人打断过骨头,也救过人命。
她突然有点想握住这双手。
但她没有。
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扎完最后一针,看着他擦掉她手心的黑血,看着他收拾好银针,站起来。
“明天继续。”张阳说,“记住,十点之前睡觉。”
“记住了。”冷清雪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
张阳伸手扶住她。
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很近。
冷清雪能闻到他身上的草药味,混着泥土的气息,很干净,很好闻。
“没事吧?”张阳问。
“没事。”冷清雪退后一步,“就是有点晕。”
“正常,火毒往外走,身体会虚。回去多喝水,早点睡。”
“嗯。”
张阳转身走了。
冷清雪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保镖从暗处走出来:“冷总,该回去了。”
“嗯。”冷清雪回过神,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老赵。”
“在。”
“你觉得张阳这个人怎么样?”
保镖想了想:“不好说。”
“为什么?”
“我看不透他。”保镖说,“明明是个乡下小子,但有时候他的眼神……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普通人。”
冷清雪没说话,走进屋里,关上门。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张阳的手,想起他的眼神,想起他说“再急也没你的命急”时的表情。
她突然笑了。
这是她这半年来,第一次笑。
张阳回到自己的破土坯房,盘腿坐在炕上,开始修炼。
这几天,他的修为进步很快。每天一碗灵泉,配合爷爷留下的修炼心得,丹田里的气旋已经从核桃大小长到了拳头大小。
按照《和合医经》里的说法,气旋凝实到拳头大小,就是练气二层的标志。
他现在已经是练气二层了。
但他不满足。
太慢了。
李血衣是化神期,差了整整三个大境界。就算和合谷里时间流速不一样,他也要在外面世界的时间线上追赶。三个月?半年?一年?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越快越好。
“别急。”白眉真人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张阳睁开眼睛:“前辈?”
“你现在的修炼速度,已经很快了。”白眉真人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你这样硬练,会伤根基。”
“伤根基?”
“对。修炼就像盖房子,地基不牢,楼盖得再高也会塌。你现在是练气二层,根基还算稳。但如果再这样硬练下去,到了练气五层,根基就会出问题。”
张阳皱眉:“那怎么办?”
“慢慢来。”白眉真人说,“你爷爷留下的修炼心得里,有筑基的方法。你把那些吃透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走。”
“可我没有时间慢慢来。”
“你有。”白眉真人的声音很平静,“和合谷里时间流速比外面慢,你急什么?”
张阳沉默了一会儿。
“前辈,我有个问题。”
“问。”
“和合功的第三层,到底要怎么练?”
白眉真人没说话。
张阳等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前辈?”
还是没有回应。
白眉真人又消失了。
张阳叹了口气,继续修炼。
气旋在丹田里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就壮大一分。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息在经脉里游走,越来越顺畅,越来越有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张阳。”
他睁开眼睛,看见冷清雪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张阳愣了一下,“几点了?”
“凌晨一点。”冷清雪走进来,四处看了看,“你就住这儿?”
张阳低头看看自己——破炕,破被,破桌子,破碗。屋里除了那盏油灯,什么都没有。
“嗯。”他说。
冷清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打量,是审视,是“这个乡下小子能不能治好我的病”。现在不是了。现在那眼神里,多了一些张阳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不睡觉?”张阳问。
“睡不着。”冷清雪在炕边坐下来,“心里乱。”
“想什么?”
“想很多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公司的事,家里的事,还有……病的事。”
张阳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你知道吗,”冷清雪的声音很轻,“我爷爷死的时候,我七岁。我看着他躺在床上,疼得浑身发抖,嘴里喊着我奶奶的名字。我奶奶就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一直哭。”
她抬起头,看着张阳:“我爸死的时候,我二十二岁。他比爷爷好一点,没怎么疼,就是一直在睡。睡着睡着,就没了。”
“医生说,我也会这样。”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害怕。”她说,“我从小就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们一样,躺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然后睡着睡着就没了。”
“所以你这辈子,拼了命地工作,拼了命地赚钱,拼了命地让自己变得强大。”张阳接过她的话,“你以为只要够强,就能躲过去。”
冷清雪愣住了。
“可你躲不过去。”张阳看着她的眼睛,“你比谁都清楚,你躲不过去。所以你来这里,找我这个乡下小子治病,因为这是你最后的希望。”
冷清雪的眼眶红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大夫。”张阳说,“大夫不仅要看病,还要看人。”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你放心,你这病,我能治。”
“真的?”
“真的。”张阳看着她,“我说能治就能治。我张阳说话,算话。”
冷清雪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谢谢你。”她轻声说。
“不用谢。”张阳从炕上扯了块破布递过去,“擦擦眼泪。”
冷清雪接过破布,擦了擦脸,然后低头看着那块布——灰扑扑的,边角都磨破了,但洗得干干净净。
“你这人,”她突然说,“真有意思。”
“有意思?”
“对。”冷清雪把破布叠好,放在炕上,“明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有时候说的话,做的事,让人想哭。”
张阳挠挠头:“我说什么了?”
冷清雪没回答,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早上我来找你,别忘了给我治病。”
“忘不了。”
冷清雪走了。
张阳坐在炕上,看着门口,半天没动。
大黑从角落里钻出来,趴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看什么看?”张阳低头瞪它。
大黑摇摇尾巴,把脑袋搁在他腿上。
张阳摸摸它的头,叹了口气。
“这女人,也是个苦命人。”
第二天一早,冷清雪准时来了。
她换了身干净的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淡淡的妆。跟昨晚那个哭鼻子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开始吧。”她坐在院子里,把手伸出来。
张阳给她扎针,她一声没吭。
扎完针,冷清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今天感觉好多了。”她说,“胸口一点都不闷了。”
“嗯,火毒在往外走,会越来越好的。”
“那我什么时候能好?”
“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太慢了。”冷清雪皱眉,“能不能快点?”
“不能。”张阳收拾银针,“你这病,根子在娘胎里,急不来。”
冷清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那个和合功,是什么东西?”
张阳的手停住了。
“你听谁说的?”
“张大爷。”冷清雪说,“昨天我去找他拿药,他说你练的功法叫和合功,很厉害。”
张阳心里一沉。
张大爷怎么会知道和合功?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冷清雪想了想,“他说这功法得两个人一起练,一个人练会出事。”
张阳的脸色变了。
“他还说,让你找个媳妇,不然以后走火入魔,谁也救不了你。”
张阳:“……”
冷清雪看着他的表情,突然笑了。
“怎么,张大爷说的是真的?”
张阳没说话。
“那你有没有看上谁?”冷清雪问,“柳月娥?”
张阳瞪了她一眼:“别瞎说。”
“那你有没有看上我?”
张阳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冷清雪看着他那副样子,笑得更厉害了。
“逗你玩的。”她转身往外走,“走了,明天再来。”
张阳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大黑趴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尾巴摇了两下,像是在说:你脸红什么?
张阳低头瞪它:“闭嘴。”
大黑委屈地趴下,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下午,张阳去找张大爷。
张大爷住在村东头的小诊所里,一间旧房子,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张家沟卫生所”。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
张阳推门进去,看见张大爷正坐在桌前,戴着老花镜,翻看一本泛黄的医书。
“张大爷。”
张大爷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
“来了?坐。”
张阳在他对面坐下。
“张大爷,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和合功。”
张大爷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书。
“你都知道了?”
“冷清雪跟我说了。”
张大爷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
“你爷爷当年救过我一条命。”他说,“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我在山上采药,摔断了腿,是你爷爷背我下来的。他给我治好了腿,还教了我一些医术。”
他看着张阳:“他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以后要是有人来找他,就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那个人。”
张大爷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很旧,上面落满了灰。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推到张阳面前。
“打开看看。”
张阳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简。
跟爷爷留在和合谷里的那块一样。
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脑海里“轰”的一声,涌出无数信息。
“和合功第三层:阴阳调和。”
“练气三层之后,单靠自身修炼已无法突破。需寻一异性,以阴阳二气交融,方可突破瓶颈。”
“此法非阴邪之术,乃天地大道。阴阳调和,万物生长,修真者亦然。”
“若强行修炼,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俱断。”
张阳看完,脸色很复杂。
张大爷看着他:“你爷爷说了,这功法不是一个人能练的。你要是想练下去,就得找个人。”
“找谁?”
“这得你自己定。”张大爷说,“你爷爷没说,我也没法替你做主。”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看柳月娥那孩子不错。人好,能干,也喜欢你。”
张阳脸又红了。
“张大爷,我跟柳嫂子……”
“我知道,我知道。”张大爷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处理。我就是传个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张阳的肩膀。
“你爷爷是个好人。你爸也是。你也是。”
“不管以后怎么样,记住一句话: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张阳点点头。
“我记住了。”
从张大爷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张阳走在村道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和合功,阴阳调和,找人双修……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都大了。
他突然想起白眉真人说过的话:修炼这事,急不来。
可现在,不是他急不急的问题,是功法逼着他急。
练气三层之后,不找人双修,就走火入魔。
他上哪儿找人去?
柳月娥?
他脑子里闪过柳月娥的脸,然后又赶紧甩掉。
不行,人家是寡妇,带着孩子,不能害人家。
冷清雪?
又闪过冷清雪的脸,然后更用力地甩掉。
更不行,人家是城里的大老板,来找他看病的,怎么能……
他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张阳。”
他抬头,看见柳月娥站在前面,手里提着个篮子。
“柳嫂子?你怎么在这儿?”
“给你送饭。”柳月娥把篮子递过来,“你中午没来吃饭,我以为你出事了。”
张阳接过篮子,打开一看——一碗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汤。
“柳嫂子,你不用天天给我送……”
“废话少说,趁热吃。”柳月娥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张阳。”
“嗯?”
“今天张大爷跟我说了一件事。”
张阳心里一紧:“什么事?”
柳月娥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他说,你的功法,得两个人一起练。”
张阳愣住了。
“他还说……”柳月娥的声音更轻了,“让我帮你。”
张阳的脑子“嗡”的一声。
“柳嫂子,你……”
“你别多想。”柳月娥打断他,“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有些红。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需要人帮忙,我可以。”
“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就是……就是一起练功。”
“别的什么都不是。”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像在逃跑。
张阳站在原地,手里提着篮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半天没动。
大黑从暗处钻出来,仰头看他,尾巴摇了两下。
张阳低头看它:“你笑什么?”
大黑歪着脑袋,一脸无辜。
张阳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
他突然笑了。
“行。”他自言自语,“该来的,总会来。”
他提着篮子,往自己的破土坯房走去。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大黑跟在他身后,尾巴摇得欢快。
小彩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咕咕”叫了两声。
张阳扭头看它:“你也凑热闹?”
“咕咕!”
“行,都来。”
他笑着往前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身后,村庄安静地躺在月光下,像一幅画。
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和合谷的方向,泛着淡淡的青光。
那里有他的未来,有他的仇人,有他要走的路。
但此刻,他只想回去吃柳月娥做的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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