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张阳失眠了。
他躺在炕上,眼睛瞪着屋顶的破洞,看着月光从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大黑趴在他脚边,睡得呼噜震天响。小彩蹲在窗台上,脑袋缩进翅膀里,像一团毛茸茸的火球。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脑子里全是柳月娥那句话。
“你要是需要人帮忙,我可以。”
“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就是一起练功。”
“别的什么都不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是红的。月光下,张阳看得清清楚楚。
柳月娥会脸红。
这个泼辣能干、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居然会脸红。
张阳又翻了个身。
大黑被吵醒了,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眼,然后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张阳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对着月光看。
玉佩上的小彩印记还在,栩栩如生。他试着用意念呼唤白眉真人,脑子里一片安静。
“前辈?”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人应。
“白眉真人?”
还是没人应。
张阳叹了口气,把玉佩收起来。
看来这老头是打定主意不掺和了。
他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张阳去给冷清雪扎针。
冷清雪坐在院子里,手伸出来,眼睛却盯着他看。
“你昨晚没睡好?”她问。
张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里有红血丝。”冷清雪说,“还有,你扎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张阳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确实有点抖。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继续扎针。
“出什么事了?”冷清雪问。
“没事。”
“骗人。”冷清雪盯着他,“你这个人,什么都写在脸上。高兴的时候咧嘴笑,不高兴的时候不说话,有心事的时候手会抖。”
张阳的手又抖了一下。
冷清雪嘴角微微翘起:“看,又抖了。”
张阳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别说话,扎针呢。”
冷清雪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盯着他看,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扎完针,张阳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要走。
“等等。”冷清雪叫住他,“今天下午,我要回一趟城里。”
“回城里?干什么?”
“公司有事,得处理一下。”冷清雪看着他,“你放心,我晚上就回来。十点之前肯定睡觉。”
张阳点点头:“路上小心。”
冷清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她说,“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
说完,她转身走了。
张阳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
大黑从角落里钻出来,仰头看他,尾巴摇了两下。
“你听懂她说什么了?”张阳低头问。
大黑歪着脑袋,一脸无辜。
张阳叹了口气:“我也没听懂。”
下午,张阳去了柳月娥家。
柳月娥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狗蛋蹲在旁边玩泥巴。大黑一进院子就跑到狗蛋身边,趴下来让他梳毛。小彩飞到枣树上,开始打盹。
张阳在枣树下坐下来,看着柳月娥洗衣服。
柳月娥没抬头,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个洗衣服,一个看洗衣服。
过了好一会儿,柳月娥先开了口。
“你昨晚没睡好?”
张阳一愣——怎么谁都看得出来?
“嗯。”他说。
柳月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衣服。
“因为我说的那些话?”
张阳没说话。
柳月娥把衣服拧干,抖开,晾在绳子上。她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件都抻得平平整整。
晾完最后一件,她转过身,看着张阳。
“张阳,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男人走了三年了。”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三年,我一个人带着狗蛋,伺候婆婆,种地,喂猪,什么活都干。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我不在乎。”
她顿了顿:“我在乎的是,狗蛋能不能好好长大,婆婆能不能好好养老,我自己……能不能好好活着。”
张阳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你帮了我很多。”柳月娥说,“王德发不敢来了,狗蛋有伴了,我也能吃顿安生饭了。这些,我都记着。”
“柳嫂子,你不用记着——”
“你听我说完。”柳月娥打断他。
张阳闭嘴了。
“张大爷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他说你的功法得两个人一起练,不然会出事。他还说,你这孩子心善,不会主动开口求人。”
她看着张阳的眼睛:“所以我来开口。”
“我帮你练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不想看你出事。”
“你活着,狗蛋就有伴,我就能吃安生饭,村里就少个恶霸。你出事了,王德发又该来了。”
她说完,转过身去,继续晾衣服。
张阳坐在枣树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柳嫂子。”他说。
“嗯。”
“你真的愿意?”
柳月娥没回头:“愿意。”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我什么时候怕过?”
张阳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柳月娥身边。
“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柳月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晾衣服。
“今晚。”她说。
晚上,狗蛋睡了。
柳月娥把婆婆安顿好,关上房门,走到院子里。
张阳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大黑趴在门口,尾巴不摇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小彩站在枣树上,脑袋从翅膀里钻出来,歪着脖子看热闹。
“怎么做?”柳月娥问。
张阳挠挠头:“我……我也没做过。”
柳月娥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不是有功法吗?照着练就行。”
张阳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简,贴在额头上,又把和合功第三层的内容看了一遍。
“功法上说,”他斟酌着措辞,“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手贴着手,把各自的气息融到一起,然后一起运转。”
“就这样?”
“就这样。”
柳月娥在院子里找了块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来。
“来。”
张阳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膝盖碰着膝盖,手掌贴着手掌。
柳月娥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但很暖和。
张阳的心跳得很快。
“别紧张。”柳月娥说,“你不是大夫吗?就当是看病。”
张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按照功法上的方法,调动丹田里的气旋,让那股温热的气息顺着胳膊往下走,走到手掌心。
柳月娥感觉到一股热气从张阳的手掌传过来,暖洋洋的,像冬天的火盆。
“感觉到了吗?”张阳问。
“嗯。”柳月娥点头,“很暖和。”
“你试着把那团热气引到你身体里,转一圈,再传回来。”
“怎么引?”
“就……想着它,让它走。”
柳月娥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那股热气。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慢慢地,她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在手掌心里打转,像一只不安分的小动物。
她试着用意念去引导它,让它顺着胳膊往上走。
热气动了。
很慢,很小心,像在试探。
它从手掌走到手腕,从手腕走到小臂,从小臂走到手肘,从手肘走到肩膀,从肩膀走到胸口。
走到胸口的时候,柳月娥浑身一震。
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从胸口炸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了。
她忍不住“啊”了一声。
张阳睁开眼睛:“怎么了?”
“没……没事。”柳月娥的脸红了,“就是有点热。”
“热就对了。”张阳说,“让它走,别拦着。”
柳月娥继续引导那股热气,让它顺着胸口往下走,走到丹田,然后从另一条路回来,经过肩膀、手肘、小臂、手腕,回到手掌心。
热气回到手掌心的时候,张阳感觉到了。
不一样了。
他送出去的那股热气,回来的时候多了一些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了。以前他的气息像一潭死水,虽然能动,但没有生机。现在回来的这股气息,像一条活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活力。
他试着把那股气息引回丹田。
气旋接住那股气息,猛地一震,然后开始疯狂旋转。
比以前快了一倍不止。
张阳吓了一跳,赶紧稳住心神。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掌贴着手掌,气息来回流转。
一圈,两圈,三圈……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阳感觉到丹田里的气旋停止了旋转,静静地待在那里,比以前大了整整一圈。
他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柳月娥也睁开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感觉怎么样?”张阳问。
“挺好的。”柳月娥活动了一下肩膀,“就是腿有点麻。”
张阳低头一看——两个人坐了一夜,腿都僵了。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往前栽。
柳月娥伸手扶他,结果自己也没站稳,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张阳压在她身上,脸对着脸,鼻子差点碰在一起。
两个人都愣住了。
柳月娥的脸“唰”地红了。
张阳的脸也红了。
他赶紧爬起来,退后两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柳月娥坐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我知道。”
她站起来,腿也有点软,扶了一下枣树才站稳。
“行了,天亮了,你回去吧。”她转身往屋里走,“明天再练。”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张阳。”
“嗯?”
“你那个功法……是叫和合功?”
“对。”
“和合……”柳月娥念叨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名字挺好听的。”
她推门进去了。
张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
大黑从门口跑过来,仰头看他,尾巴摇得像风车。
张阳低头看它:“你笑什么?”
大黑歪着脑袋,舌头伸出来,哈喇子流了一地。
张阳蹲下来,摸摸它的头。
“走吧,回家。”
他站起来,往自己的破土坯房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柳月娥家的院子。
月光下,那棵枣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地画在地上,像一幅画。
他突然笑了。
“和合功。”他自言自语,“还真是和合。”
大黑跟在他身后,尾巴摇得更欢了。
小彩从枣树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咕咕”叫了两声。
张阳扭头看它:“你也觉得好听?”
“咕咕!”
“行,那就叫和合功。”
他笑着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身后的村庄,在晨光中慢慢苏醒。
远处山影重重,和合谷的方向,泛着淡淡的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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