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骨再生,北隍途
续骨丹的药力在喉间化开的刹那,沈砚差点被那股狂暴的灵气冲得晕厥过去。
没有温水,没有疗伤之地,他只能躺在漫天风雪里,将那颗莹白的丹丸硬生生咽入喉中。丹药入腹不过一息,一股滚烫如烈火的灵力便轰然炸开,顺着残破的经脉直冲四肢百骸,狠狠撞在那些断裂、扭曲的骨骼之上。
断骨再生之痛,远胜被打断时的百倍。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着骨髓一寸寸穿刺、重塑、拼接。本已麻木的身躯瞬间被剧痛吞没,断裂的手脚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微微抽搐、归位,碎裂的肋骨缓缓贴合,皮肉下传来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
沈砚浑身剧烈颤抖,牙关死死咬合,嘴角再次崩裂出血,与雪水混在一起冻成冰渣。他十指深深抠进冻硬的泥土里,指甲掀翻、血肉模糊,却硬是没发出一声惨嚎。
痛到极致时,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过往的一切如走马灯般疯狂闪过。
青石镇的晨光,爹握着刻刀的大手,娘绣着朝霞的帕子在风里飘;王婶的热粥甜香,老秀才坐在槐树下喃喃自语,阿禾抱着布娃娃,追在他身后一声声喊着哥。
画面骤然破碎。
血色黄昏,黑衣屠镇,尸横遍地,老秀才胸口插着羽箭,阿禾倒在他面前,血流成河。
再一转,是青丘宗外门的流言蜚语,赵虎狰狞的拳影,演武场上断裂的肋骨,白玉阶上阿禾含泪的那句“对不起,哥哥”。
山门紧闭,仙凡两隔,他像一条死狗般被扔在雪地里,无人问津。
最后,画面定格在两道身影上——
一道是树荫下始终未曾出手的浅青裙角,
一道是踏雪而来、放下丹药与剑谱后转身离去的清冷背影。
痛,悔,恨,怨,悲,绝……
万千情绪绞碎心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可就在意识即将彻底崩断的前一瞬,他模糊的视线里,竟出现了两道温和的身影。
是爹娘。
爹站在青石小院里,手里拿着刻刀,朝他温和笑着;娘坐在窗边,手中绣着朝霞帕子,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们就在不远处,隔着风雪,静静望着他。
“爹……娘……”
沈砚嘴唇微动,发出微弱到听不见的声音。
下一秒,剧痛与心力交瘁同时压垮了最后一根弦,他双眼一闭,彻底昏死在厚厚的积雪之中。
天地寂静,只有大雪无声落下,将他残破却渐渐恢复的身躯,轻轻覆盖。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乌云散去,冷月高悬,清辉洒在雪原上,冷得刺骨。
断骨已然续接完毕,虽然经脉依旧受损、灵气尽散,却至少能勉强动弹,不再是那副只能在雪地里蠕动的废躯。沈砚撑着冻得僵硬的地面,缓缓坐起身,每动一下依旧牵扯着隐痛,却已不再致命。
他低头,看向雪地里那本被寒风吹得微微卷起的青色剑谱——青丘宗入门剑法。
没有留恋,没有回头。
他弯腰捡起剑谱,紧紧攥在手中,又摸了摸怀里那块早已冰凉的青石,以及那方边角磨得发白的朝霞帕子。
青丘宗的恩,他记着。
青丘宗的辱,他也记着。
阿禾的选择,他不怨,却也再也回不到过去。
南域,已是伤心绝地,仇怨深渊。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沈砚撑着酸软的身躯,一点点站起身,迎着冰冷的夜风,最后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青丘宗方向。那双曾经清澈、如今只剩死寂与冷厉的眸子里,没有泪,没有波澜,只有沉如万古寒潭的决绝。
转身,他一步一步,踏雪而行。
不回头,不回望,不留恋。
离开青丘,离开南域,离开这片埋葬了他所有温暖、所有亲人、所有尊严的土地。
他一路向北,穿荒山,过险地,忍饥挨饿,风餐露宿。饿了啃食野果,渴了饮冰雪水,夜里靠着残树打坐,一遍遍默记那本青丘入门剑法的剑路,用最笨拙的方式,一点点修复受损的经脉。
不知走了多少日夜,翻过多少大山。
当脚下的土地从青秀变得苍凉,寒风从温润变得凛冽,一座荒古而辽阔的地界,终于出现在眼前。
界碑矗立,字迹古朴,被风沙磨得斑驳,却依旧透着一股肃杀厚重之气——
北隍。
这里远离南域的仙门纷争,远离血鸦堂的追杀,远离青丘宗的阴影。
这里是蛮荒之地,是修士避之不及的乱域,是凡人望而生畏的险地。
可也是沈砚,唯一能活下去、唯一能重新站起来、唯一能积蓄力量复仇的新生之地。
沈砚站在界碑之下,抬手抹去脸上的风沙与残雪,握着那本青丘剑法,抬眼望向这片苍茫辽阔、充满未知的北隍大地。
从今日起。
世上再无青石镇少年沈砚。
再无青丘宗杂役沈砚。
只有一个从断骨、背弃、死亡里爬回来的人。
一个,立誓血债血偿、不死不休的复仇者。
他抬脚,一步踏入北隍地界。
风雪在身后远去,新的地狱,在脚下铺开。
而复仇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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