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雪落残身
不知昏死了多久。
再次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
大雪落了满山，漫天絮雪无声飘洒，将官道、乱石、血迹尽数覆盖，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冷。
沈砚僵在雪地里，浑身上下早已没有半分知觉。分不清是彻骨的寒意冻僵了血肉，还是断裂的骨头、破碎的经脉早已痛到麻木，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块被遗弃在雪地里的死石，连眼皮眨动都无比艰难。
手脚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寒气顺着衣缝钻进去，冻得血液都像是要凝固。他动不了，只能用仅剩能勉强发力的腰腹，一寸一寸，在雪地里向前挪动。
雪粒落在脸上，瞬间融化，又瞬间结冰，冰凉刺骨。
每挪一寸，断骨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可他已经发不出任何闷哼，只剩下喉咙里微弱的嗬嗬气音。身后的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混杂着血与冰的痕迹，鲜红刺目，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回忆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
青石镇温暖的晨光，王婶递来的热粥，老秀才沙哑的叮嘱，爹刻石时沉稳的背影，娘绣的朝霞帕子还贴身揣着，依旧带着一丝早已淡去的艾草香。
还有阿禾。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抱着布娃娃，怯生生喊他哥的小姑娘。
那句哭碎了心的**“对不起，哥哥”**。
还有演武场上，那道立在树荫下的浅青色身影，自始至终，未曾出手。
还有赵虎狰狞的笑，青丘宗弟子鄙夷的目光，山门关上的那一刻，仙凡两隔，尊严尽碎。
痛。
比断手断脚更痛，比气海破碎更痛，比身死道消更痛。
是被至亲背弃的痛，是被宗门抛弃的痛，是满腔赤诚与傲骨被狠狠踩进泥里的痛。
泪水刚涌出眼眶，便被寒风冻成冰珠，砸在雪地上。
沈砚死死咬着牙，舌尖咬出腥甜，破碎的胸腔里，一点死寂的火，在漫天大雪中，缓缓、缓缓燃起。
“血鸦堂……”
“赵虎……”
“青丘宗……”
他在心底一字一顿，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沉如地狱的恨意。
“我若……还有一口气在……”
“我若……还有重来的机会……”
“此仇……不共戴天！”
“我定要……将你们……全部踩在脚下！”
雪更大了，像是要将他彻底埋葬。
就在他意识即将再次沉入黑暗，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一道身影，踏着积雪，静静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浅青色的裙袂，被寒风吹得轻轻飘动，乌黑的长发落满细雪，肌肤莹白，眉眼清冷。
是李薇。
她不知何时出了山门，孤身一人，踏雪而来。
沈砚僵在原地，涣散的目光定格在她身上，心中五味杂陈，有痛，有怨，有不甘，却终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李薇缓缓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扭曲的四肢，看着他满身血污冻在雪中，看着他那双早已被绝望与恨意填满，却依旧燃着一丝不灭执拗的眼睛。
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沉默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被风雪吹散，却带着清晰的愧疚与歉意。
“沈砚，对不起。”
简简单单五个字，是她能给出的，全部的解释。
那日演武场，她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一出手，便是毁了他最后的尊严，坐实所有流言，让他永远抬不起头。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断手脚，打断肋骨，被扔出山门。
这份无力，这份煎熬，这几日，她一分不少，全都承受着。
李薇没有再多说，她知道，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她伸出纤白的手指，从怀中取出一个莹白色的玉瓶，又拿出一本青色封皮的剑谱，轻轻放在沈砚面前的雪地上。
“这是续骨丹，能续接你断裂的骨骼，修复经脉，保住你修行的根基。”
“这是青丘基础剑法，不算高阶，却足够你在凡俗间自保。”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拿着东西，走。”
“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青丘宗，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南域。”
“活下去，别再回来寻仇，你……斗不过他们。”
她在劝他放下，劝他苟活。
可她不知道，此刻沈砚心中的仇恨，早已如冰雪下的野火，烧得滚烫，再也无法熄灭。
沈砚看着雪地上的丹药与剑谱，又看向李薇那双满是愧疚与不忍的眼睛，没有道谢，没有质问，也没有接过。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死寂，却又藏着焚尽一切的决绝。
李薇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像是要将他这副残破的模样刻进心底。
她不敢多留，怕被宗门弟子发现，怕引来更大的风波。
最终，她站起身，转身踏入漫天风雪之中，浅青色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山道尽头。
只留下沈砚一人，僵在雪地里。
面前是救命的丹药，是防身的剑法。
身后是被背弃的痛，被打碎的骨，被焚烧的尊严。
大雪依旧落着，覆盖了一切，却盖不住他眼底那缕，从地狱深处爬回来的——
不死不休的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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