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门难入
残阳将青石镇的废墟染成一片暗沉的血红色,沈砚蹲在老槐树下,将阿禾散乱的羊角辫重新扎好。小姑娘眼眶通红,小手死死攥着那只断了胳膊的布娃娃,一声不吭,只把脸埋在他的胳膊弯里。
墨渊勒马立于巷口,银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与沈砚不过是一场偶遇相救,并无深交,语气也只是平淡公事:“血鸦堂既已盯上矿脉图,必会折返。此地不可久留。”
沈砚抬起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悲戚与恨意,指尖攥得爹留下的短柄凿子木柄发白。
“我能去哪里?”他声音沙哑。
“南域百里外,青丘宗。”墨渊自怀中取出一枚半指宽的墨色木牌,随手抛了过去,“此乃墨家外门信物,非亲非故,我仅能为你指一条生路。青丘宗每年皆会破格收录有根骨之人,你若真想为青石镇报仇,便去求仙问道。”
木牌落在掌心,微凉,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墨”字。
沈砚握紧木牌,没有道谢,也没有攀附。他知道,对方不过是举手之劳,两人自此再无瓜葛。
“多谢。”他只低声吐出二字。
墨渊不再多言,拨转马头,银甲骑士队伍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只留下一路尘土。
沈砚背起阿禾,将娘的朝霞帕子、老秀才给的青石、爹的凿子一一贴身收好,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浸透了鲜血的故土,转身踏入了茫茫群山。
一路风餐露宿,他不敢停歇。
阿禾年纪小,走不动便由他背着,饿了便啃几口干硬的麦饼,渴了便喝山涧冷水。沈砚的鞋底磨穿了,粗布衣衫被树枝划得破烂,左手残缺的指节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可他脚步从未乱过。
仇恨与守护,是他仅存的力气。
三日后,云雾缭绕的仙山终于出现在眼前。
青丘宗山门矗立在两座巨峰之间,白玉为阶,青铜作门,门楣上“青丘宗”三个古字隐有灵光流动,山门前仙鹤低旋,往来弟子衣袂飘飘,一派仙家气象。
与这仙境格格不入的,是满身尘土、衣衫破旧、背着一个小姑娘的沈砚。
他刚踏上白玉阶第一层,便被两道身影横剑拦下。
守门的是两名外门弟子,一人高瘦、一人微胖,皆穿着青色道袍,腰挂青丘玉牌,眼神从头顶到脚底扫过沈砚,嘴角立刻勾起不加掩饰的轻蔑。
“哪里来的乞丐,也敢闯青丘仙山?”高瘦弟子斜着眼,剑尖微微抬起,指向沈砚的胸口,“赶紧滚,山门重地,岂容凡夫俗子玷污。”
沈砚压下心头不适,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两位师兄,晚辈沈砚,携小妹阿禾,远道而来,只求拜入青丘宗,修仙问道。”
他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可这话落在两名弟子耳中,却像是天大的笑话。
“拜师?”微胖弟子嗤笑一声,目光落在阿禾苍白害怕的小脸上,又扫过沈砚背上破烂的行囊,“你知道青丘宗收徒是什么规矩?年满十六、家世清白、根骨上佳,还要通过三关试炼。就你这穿得跟叫花子一样的东西,也配提拜师?”
阿禾吓得往沈砚背上缩了缩,小手紧紧揪住他的衣领。
沈砚背脊一僵,语气依旧平静:“我知道外门收徒大典已过,但我听闻青丘宗不拘一格降人才,若有恒心毅力,亦可破格收录。我不求优待,只求一个测试根骨的机会。”
“测试根骨?”高瘦弟子像是听到了乐子,上前一步,故意用剑鞘挑了挑沈砚手里露出来的短柄凿子,“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凿子?你是来修仙,还是来砸石头的?我看你是想混进仙山偷东西吧!”
话音一落,他突然伸手,猛地一推沈砚的肩膀。
沈砚背着阿禾,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后退了数步,左脚踩空,半个身子跌下白玉阶,左手狠狠磕在石阶棱角上,旧伤瞬间崩开,渗出血珠。
“哥!”阿禾吓得尖叫。
沈砚咬牙稳住身形,将阿禾护得更紧,抬眼时,眼底已经掠过一丝冷厉。
那两名守门弟子见状,反而笑得更嚣张。
“哟,还敢瞪我们?”高瘦弟子收剑入鞘,双手抱胸,居高临下,“我告诉你,青丘宗不是你这种穷酸野人能来的地方。要么现在滚下山,要么,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我就当没看见你。”
沈砚缓缓站直身体,左手的血迹顺着指尖滴落,在洁白的玉阶上砸出一点暗红。
他没有动怒,只是缓缓自怀中取出那枚墨家墨字木牌,举到身前。
“我有墨家信物,求见青丘宗执事,只求一次测试机会。”
他以为,这枚木牌至少能换来一丝尊重。
可那两名弟子看了一眼木牌,脸上的嘲讽反而更浓。
“墨家信物?”微胖弟子嗤笑,“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拿块破木头冒充墨家?墨家乃是名门望族,会认识你这种山野小子?我看你是伪造信物,意图蒙混过关!”
高瘦弟子立刻附和:“没错!定是心怀不轨的奸邪之辈!来人,把他拿下,先打一顿,再扔下山去!”
两人说着,便一左一右朝沈砚扑来,灵力在掌心凝聚,显然是想直接动手伤人。
沈砚瞳孔骤缩,后背绷紧,将阿禾死死护在身前,右手悄然握住了腰间的短柄凿子。
他不会仙法,没有修为,可他绝不会再让人伤害自己唯一的妹妹。
凿尖微亮,眼神如石般坚硬。
就在双方即将碰撞的刹那——
“住手。”
一道清冷平淡的声音,自山门内侧缓缓传来。
一名身着灰袍、须发半白的老者,拄着一根竹杖,慢悠悠走了出来。他眉眼平和,却自有一股威严,两名守门弟子一见此人,脸色瞬间煞白,立刻收了手,躬身低头。
“见、见过周执事……”
老者没有看他们,目光径直落在沈砚身上,落在他流血的左手,落在他怀里害怕却不哭的阿禾,最后落在他手中那枚墨字木牌上。
他眼神微顿。
“你手中之物,拿来我看。”
沈砚迟疑一瞬,将木牌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指尖轻轻一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看向那两名脸色发白的守门弟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青丘宗门规,第一条,便是不问出身、只看心性根骨。你二人以貌取人,恃强凌弱,罚扫山门一月,禁足半月。”
两名弟子浑身一颤,不敢反驳,只能低头应是,看向沈砚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怨毒。
老者将木牌还给沈砚,目光落在他紧绷却挺直的背脊上,缓缓开口。
“你既有墨家引荐,又敢携妹千里求道,也算有心。”
“今日,我便给你一次机会。”
“入我青丘宗,先做外门杂役,三月内,若能引气入体,便留;不能,便自行下山。”
沈砚攥紧木牌,指节发白,眼底那片死寂的黑暗里,终于燃起一点微弱却坚定的火光。
他抱着阿禾,深深躬身。
“晚辈沈砚,遵命。”
白玉阶长长,仙门巍峨。
他一步一步踏了上去,背影单薄,却如顽石般,不肯弯折。
青石镇的血仇,还在心底烧着。
而这扇难入的山门,便是他复仇之路的第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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