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外门寒苦，青薇初照
青丘宗外门，远没有山门处那般仙气缥缈。
连片低矮的灰木屋舍挤在山坳间，屋前是坑洼不平的石地，空气中飘着药渣、柴火与灵草混合的淡淡涩味。与内门弟子御剑而行、衣袂飘飘的景象相比，这里更像是一处凡俗村落，只是往来之人眼底，都多了几分对灵力的渴望与对上位者的敬畏。
周执事将沈砚与阿禾领到最角落的一间空屋前，只丢下一床薄被、两套洗得发白的外门杂役服，便转身离去。
“此处便是你二人居所，三月之内引气入体，便可留宗，否则，自行下山。”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狭小的屋内只剩下霉味与冰冷。阿禾抱着那只断了胳膊的布娃娃，缩在墙角，一言不发。
沈砚蹲下身，将身上稍厚一点的外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意。
“不怕，哥在。”
他声音平静，可心底却清楚，从踏入外门的这一刻起，真正的刁难才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不过半柱香功夫，屋外便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与哄笑。
三个身着外门弟子服的少年踹开了虚掩的木门，为首一人身材壮硕，脸上带着一道浅疤，眼神凶戾，正是方才在山门前被周执事责罚的高瘦弟子——赵虎。
他身后两人，皆是跟着他混日子的外门泼皮，一进门便用轻蔑的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衣衫破旧、身形单薄的沈砚身上。
“哟，这不是山门口那个拿着凿子的叫花子吗？”赵虎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没想到还真混进外门了，倒是命硬。”
沈砚将阿禾护在身后，缓缓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望着对方。
他此刻毫无修为，连引气都未曾入门，硬碰硬，只会让自己与阿禾陷入险境。隐忍，是他此刻唯一的选择。
可他的沉默，在赵虎眼中却成了懦弱。
“怎么？哑巴了？”赵虎上前一步，猛地抬手，一巴掌便朝着沈砚脸上扇去，“见了师兄不拜，还敢用这种眼神看我？谁给你的胆子！”
风声凌厉，带着外门弟子粗浅的灵力波动。
沈砚瞳孔微缩，下意识偏头躲闪，巴掌擦着他的脸颊扫过，带起一阵劲风，刮得皮肤生疼。他左手下意识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短柄凿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残缺的指节处传来一阵隐痛。
“敢躲？”赵虎被拂了面子，脸色更加难看，抬脚便朝着沈砚小腹踹去，“我看你是找死！”
这一脚又快又狠，若是踹实，沈砚必定重伤。
沈砚咬牙，正要侧身避让，一道清脆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外轻飘飘传来。
“外门杂役之地，也敢动手伤人，赵虎，你是忘了宗门戒律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冷。
赵虎踹出的脚猛地僵在半空，脸上的凶戾瞬间僵住，像是被冰水浇透一般，缓缓转过身。
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位身着浅青色长裙的少女。
她身姿纤细如竹，肌肤莹白似雪，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微风拂过，轻轻飘动。一双眼眸清澈如山间清泉，却又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眉弯如画，唇色浅淡，明明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却让整个灰暗的院落都仿佛亮了几分。
正是李薇。
她腰间挂着一枚刻有“青薇”二字的浅绿玉牌，那是内门弟子的标识。
赵虎一见此人，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连忙收回脚，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李、李薇师姐！小的只是与新来的师弟开个玩笑，绝无动手之意。”
“玩笑？”李薇缓步走入院中，目光淡淡扫过赵虎，“以强凌弱，欺压刚入宗的杂役，这便是你口中的玩笑？”
她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压。赵虎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连连点头：“是小的错，小的知错了，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连看都不敢再看沈砚一眼，带着两名跟班，灰溜溜地逃了出去，连一句狠话都不敢留下。
院落内，瞬间恢复了安静。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青衣师姐，心脏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阳光透过院中的枝叶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眉眼温和，气质清雅，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束微光，照得他心底那片因仇恨与冰冷而僵硬的角落，微微松动。
这是自青石镇惨案后，第一个对他展露善意之人。
“你便是沈砚？”李薇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温和了几分，没有丝毫轻视，“方才周执事已经与我说过，你是持墨家信物而来，暂居外门。”
沈砚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晚辈沈砚，多谢师姐出手相救。”
他声音依旧沉稳，只是耳根处，却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红。
李薇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左手那半截残缺的指节上，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却并未多问。
“你刚入仙门，对修真一途一无所知吧？”李薇轻声道，“我便与你说一说，这世间的修行大道，与真正的天地格局。”
沈砚心中一凛，立刻凝神倾听，不敢有丝毫分心。
“你要记住，凡人与修士，乃是云泥之别。”
李薇缓缓开口，声音清润，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沈砚耳中。
“修行之路，始于引气入体，引天地灵气入丹田，洗练凡胎，此为第一境。”
“引气之后，便是筑基，筑道基，凝灵海，寿元倍增，可御使粗浅法器，脱离凡俗。”
“再上，便是金丹，结丹成婴，一步登天，可御剑千里，开山断河，乃一方强者。”
“金丹之后，还有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每一层境界，都是生死之关，天壤之别。”
她顿了顿，看着沈砚震惊的神色，继续道：“而你如今，尚在引气门外，连修士的门槛都未曾踏入。赵虎那般外门弟子，不过是引气初期的微末修为，却也能凭灵力欺压凡人，这便是实力的差距。”
沈砚攥紧双拳，心中震撼不已。
他原以为修仙只是学些术法报仇，却没想到，境界之差，竟如此悬殊。
“不止境界。”李薇抬眼，望向青丘宗外连绵万里的云海，目光悠远，“这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要大。”
“你所在的南域，不过是九天十地中一隅之地。青丘宗，在南域尚可称雄，放在整个修真界，却只是三流宗门。”
“天地之间，有正道宗门，有魔道邪修，有妖族古国，有魔族深渊，更有远古秘境、上古传承、无尽星海……”
“血鸦堂敢灭你青石镇，不过是仗着几分微末修为与蛮横手段，可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他们连尘埃都算不上。”
“你若想报仇，想守护身边之人，便唯有一路修行，登顶而上，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无人敢欺，强到能护住一切。”
话音落下，李薇收回目光，看向沈砚，眼神认真。
沈砚站在原地，只觉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原本狭窄的仇恨与执念，在这一刻被骤然拓宽。他抬头望向师姐清澈的眼眸，又低头看了看身后的阿禾，袖中的手缓缓松开，眼底那片冰冷的死寂，终于被一团滚烫的火焰取代。
他知道了自己的渺小，也看清了前路的漫长。
更记住了眼前这位，如青竹般清雅、如微光般温暖的师姐。
“晚辈……记下了。”沈砚深深躬身，语气无比郑重。
李薇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青色小册子，递到他面前。
“这是外门基础的《引气诀》，你好生修炼。三月引气，不算容易，也不算太难。”
“若有不懂之处，可来内门青薇峰找我。”
说完，她不再多言，身形轻轻一动，脚下泛起淡淡的灵气光晕，缓缓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青色倩影，消失在云海之间。
沈砚站在院中，捧着那本温热的《引气诀》，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风拂过院落，带来山间灵草的清香。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功法小册子，又看了看身边安静的阿禾，缓缓握紧了拳头。
修真境界，天地广阔，师姐指点，血海深仇……
一切，都从这一刻，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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