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豹走后第三天，姜子牙把封神榜收进袖中，打神鞭别在腰后，独自往东行了七日。他没去昆仑，也没回西岐军营，而是绕过三座荒山，踏入一片无人敢近的雾林。林中无鸟鸣，无兽迹，连风都静止不动。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土地是否真实。
第七日黄昏，他站在林外一座断崖边，前方云海翻腾，霞光刺目。云层之上，隐约可见一座悬浮宫殿轮廓，金瓦琉璃，檐角悬铃，却听不见半点声响。他知道那是娲皇宫，女娲娘娘居所。他本不该来，更不该在这个时候来。可申公豹那句“女娲频繁出入密室”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没祭法宝，没掐法诀，只是站着，等。他知道圣人能感知凡人注视，尤其当那人手里握着封神榜。
不到一炷香，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霞光如瀑倾泻而下，直落他身前。光中走出一人，白衣赤履，眉心一点朱砂，发髻高挽，不怒自威。她没开口，只抬眼看他，目光如刃，刮得他皮肤生疼。
姜子牙拱手：“弟子姜尚，奉元始天尊之命执掌封神榜，特来娲皇宫求见娘娘。”
女娲没应声，转身便走。姜子牙跟上，踏着霞光阶梯步步登天。宫门无声开启，殿内空旷，四壁无画，唯有中央一座玉台，台上放着一面古镜，镜面蒙尘，映不出人影。
女娲停在镜前，背对他说：“你不该来。”
姜子牙低头：“弟子知罪，但有一事不明，不得不问。”
“问什么？”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纣王题诗亵渎，娘娘降罪于他，遣妖入朝歌，是为惩戒，还是另有目的？”
女娲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回头：“天命如此，何须多问。”
“若天命是假呢？”姜子牙抬头，直视她背影，“若封神之战，不过是借人命填坑，用修士血肉加固某种封印，娘娘是否知情？是否参与？”
空气凝滞。殿内温度骤降，玉台表面结出薄霜。女娲缓缓转身，眼神冷得像冰窟深处的石头。她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缕金光，直指姜子牙眉心。
“你窥见了什么。”不是问句，是命令。
姜子牙没躲，任那金光刺入额头。刹那间，他眼前炸开无数画面——朝歌城头烈火冲天，九尾狐披着人皮跪在祭坛上，眼中含泪；纣王手持青铜斧劈开自己胸膛，血溅龙椅；无数修士魂魄被无形之力拖拽升空，汇入一张金色榜文；最后，是女娲站在镜前，亲手将一段记忆从自己识海抽出，捏碎成灰。
画面戛然而止。姜子牙踉跄后退，嘴角溢出血丝。女娲收回手指，神色复杂。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她说。
“我看到娘娘抹去自己的记忆。”姜子牙擦掉血迹，“为什么？是谁逼你这么做？”
女娲沉默片刻，走到玉台边，伸手轻抚镜面。灰尘被拂去，镜中映出她的脸，却比本人年轻许多，眼神清澈，毫无神性。她低声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可我已经知道了。”姜子牙上前一步，“娘娘若真想杀我，刚才那一指就该贯穿我识海。您没下手，说明您还有话要说。”
女娲盯着镜中自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九尾狐苏妲己，是我亲手点化的。她本是青丘山一只懵懂小狐，连化形都不稳。我给她美貌，给她媚术，也给了她使命——入朝歌，惑君王，乱江山。”
姜子牙皱眉：“这是惩罚纣王。”
“不。”女娲摇头，“这是救他。”
姜子牙愣住。
“纣王体内有东西。”女娲转过身，眼神悲悯，“不是心魔，不是邪祟，是更古老、更凶戾的存在。它借纣王血脉复苏，若不加以遏制，整个殷商疆域都会沦为血池。我派妲己去，是让她用情欲锁住纣王神智，拖延时间，等封神榜启动，借万灵之血重新加固封印。”
“那妲己呢？”姜子牙问，“她知道自己是棋子吗？”
女娲闭上眼：“她不知道。我抹去了她前世记忆，也抹去了我自己关于她真实身份的那一段。我不想记得，是我亲手把她推进火坑。”
姜子牙心头震动。他原以为女娲是冷漠无情的制裁者，没想到她竟也是被迫执行命令的囚徒。
“谁下的令？”他追问。
女娲睁开眼，目光穿透殿顶，望向更高处：“你还没资格知道。”
她抬手一挥，霞光卷起姜子牙，将他送出娲皇宫。临别前，她留下一句话：“回去吧，做好你的事。别再查了，否则下一个被抹去记忆的，就是你。”
姜子牙跌落在断崖边，衣袍沾满露水。他抬头望天，云层已合拢，娲皇宫消失无踪。他摸了摸袖中封神榜，又想起镜中女娲那张年轻的、悲伤的脸。
他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沉重。刚走到山脚，迎面撞见一个红衣女子，撑伞缓步而来。她容貌绝美，眼波流转，嘴角含笑，身后九条狐尾若隐若现。
“姜道长。”她盈盈一拜，“小女子苏妲己，奉娘娘之命，特来送您一程。”
姜子牙停下脚步，看着她。她眼神清澈，笑容真诚，完全不像传说中huogui殃民的妖妃。
“娘娘还说了什么？”他问。
妲己摇头：“没有。只让我告诉您，路还长，别走太快，也别走太慢。”
姜子牙点头，继续前行。妲己跟在他身后三步远，伞面微微倾斜，替他挡住飘落的细雨。两人一路无言，直到山道分岔。
妲己停步，轻声道：“道长保重。朝歌城内，妾身会尽力拖延时间，但也请您……别让那些牺牲白费。”
姜子牙回头看她。她眼中闪过一丝哀求，转瞬即逝。
“我会查到底。”他说。
妲己笑了，眼角泛起泪光：“那就好。至少有人记得我们不是自愿的。”
她转身离去，红衣渐隐于雨幕。姜子牙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雨越下越大，打湿他的头发、衣襟，也打湿了袖中那卷金帛。
他忽然明白，这场封神，从头到尾，没有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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