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站在院中,斗篷未解,目光落在姜子牙刚关上的房门。他没走远,就在檐下站着,像一尊石像。
姜子牙推门出来时,杨戬正抬头看天。云压得很低,风卷着尘土在两人之间打转。
“师叔。”杨戬开口,“今日不出城?”
“闭关几日。”姜子牙答得干脆,“你若有事,可等我出关再说。”
杨戬没应声,只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剑身无光,刃口却透着寒意。“师命有令,请师叔指点一二。”
姜子牙看了眼剑,又看了眼杨戬:“现在?”
“就现在。”杨戬向前一步,“三招为限,点到即止。”
姜子牙没动。他知道这不是切磋,是试探。申公豹昨夜的话还在耳边——杨戬奉命查截教余孽,第一个盯的就是你。
“好。”姜子牙点头,手按上打神鞭。
两人相距十步,谁都没先出手。风停了,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杨戬忽然动了。剑锋直指姜子牙咽喉,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姜子牙侧身避过,鞭梢顺势扫向杨戬手腕。杨戬不退反进,剑势一转,贴着鞭身滑向姜子牙肋下。
第二招,姜子牙后撤半步,鞭影如网罩下。杨戬剑尖轻点地面,借力腾空,剑光自上而下劈落。姜子牙举鞭格挡,金铁相击声震得屋瓦微颤。
第三招未出,姜子牙突然收手,鞭身垂落。杨戬的剑停在他颈前三寸,纹丝不动。
“我输了。”姜子牙说。
杨戬没收回剑:“为何收手?”
“三招已过。”姜子牙语气平静,“你说点到即止。”
杨戬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片刻后,他缓缓收剑入鞘。“师叔谦让。”
姜子牙笑了笑,转身欲走。杨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看见了什么?”
姜子牙脚步一顿。
刚才交手时,他故意露出破绽,在杨戬近身刹那催动窥命之瞳。那一瞬,他看见杨戬颈上缠着一道无形锁链,另一端直通九霄,没入凌霄殿深处。
“什么也没看见。”姜子牙没回头。
“撒谎。”杨戬声音更冷,“你的眼神变了。”
姜子牙转过身:“若我说真看见了什么,你会信?”
“说。”
“枷锁。”姜子牙直视杨戬双眼,“套在你脖子上,另一头拴在天庭。”
杨戬脸色骤变。他猛地抬手,五指成爪直取姜子牙咽喉。姜子牙不躲不闪,任那手指停在自己喉前。
“你果然知道。”杨戬声音压得极低,“谁告诉你的?申公豹?还是截教的人?”
“没人告诉我。”姜子牙说,“我自己看见的。”
杨戬的手指微微发颤,却没再前进半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庭绑着你。”姜子牙说,“也绑着所有上榜的神。”
杨戬收回手,退后两步。“你不该看。”
“为什么不该?”姜子牙追问,“因为这是天庭的秘密?还是因为你知道自己逃不掉?”
杨戬沉默良久,突然冷笑:“你以为我看不见?”
姜子牙一怔。
“我早看见了。”杨戬抬头望天,“从接下司法天神之职那天起,我就知道这锁链的存在。它不勒肉,不流血,却比任何刑具都痛。”
“那你为什么不挣脱?”
“怎么挣?”杨戬反问,“锁链另一头连着天道法则,挣断它,就是逆天。逆天者,灰飞烟灭。”
姜子牙盯着他:“所以你就认命?”
“不是认命。”杨戬声音低沉,“是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斩断锁链的人。”杨戬看向姜子牙,“我以为那个人会是我师父,或者元始天尊。但现在……”他顿了顿,“我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根本不想斩断。”
姜子牙心头一震。这话若传出去,杨戬立刻会被天庭问罪。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上报?”姜子牙问。
“你会上报吗?”杨戬反问。
姜子牙没答。他想起袖中的残卷,想起申公豹的话——天庭不会留一个知道太多的棋子。
“我们都被算计了。”姜子牙低声说。
杨戬点头:“从封神榜开启那天起,所有人都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有些棋子知道自己是棋子,有些不知道。”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继续查。”杨戬说,“查截教余孽,查可疑人物,查一切异常。包括你。”
姜子牙苦笑:“我还是嫌疑人?”
“永远都是。”杨戬转身走向院门,“但我会给你时间。”
“多久?”
“三天。”杨戬停在门口,“三天后,无论你查到什么,都要给我一个答案。否则——”他回头看了一眼,“我会亲手把你押回天庭。”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姜子牙站在原地,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枚玉简。密卷第二张在纣王酒池底,而杨戬给了他三天时间。
他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院中青石板上。那光斑晃了晃,又消失了。
姜子牙转身回屋,关上门。他取出封神榜铺在桌上,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每个名字都连着一条锁链,只是凡人看不见。
“神血镇凶……”他喃喃道,“原来镇的不是凶兽,是你们自己。”
窗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巡逻的士兵换班了。
姜子牙收起封神榜,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箱中是几件旧衣、干粮、伤药,还有一张地图——朝歌城的地形图,标注着王宫各处通道。
他把玉简放进箱中,合上盖子。三天时间,足够他往返朝歌一趟。前提是路上别碰上杨戬,也别碰上天庭的眼线。
他推门出去,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
“姜先生要出门?”掌柜抬头问。
“买些符纸。”姜子牙说,“听说城南新开了一家铺子,货色不错。”
掌柜点头:“那家确实好,老板是从朝歌来的,懂行。”
姜子牙走出客栈,拐进小巷。巷子尽头有个卖糖人的老翁,见他来了,递过一支龙形糖人。
“甜吗?”老翁问。
“不甜。”姜子牙接过糖人,塞给老翁一块碎银,“苦的。”
老翁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苦的好,苦的才记得住。”
姜子牙捏碎糖人,糖渣里裹着一枚铜钥匙。他收起钥匙,转身往城门方向走。
城门口守卫换了新面孔,两个生脸士兵拦住他:“出城?”
“买符纸。”姜子牙出示腰牌,“杨将军准我行动。”
士兵核对腰牌,挥手放行。姜子牙刚迈出城门,背后传来一声轻咳。他回头,杨戬站在城楼阴影里,正低头整理手套。
两人目光相接,杨戬微微颔首。
姜子牙转身继续走,脚步没乱,心跳却快了一拍。杨戬知道他要去哪,却不拦。这是默许,也是警告。
官道两旁槐树成荫,蝉鸣声此起彼伏。姜子牙加快脚步,袖中的钥匙硌着手心。
三日后,他必须带回答案。要么找到真相,要么死在朝歌。
太阳西斜时,他已走出三十里。路边茶棚里坐着个戴斗笠的旅人,见他来了,抬手倒了杯茶。
“喝一口?”旅人问。
姜子牙摇头:“赶路。”
旅人也不强求,自顾自喝茶。斗笠下露出半张脸,嘴角有道疤——申公豹的标记。
姜子牙没停步,径直走过茶棚。身后传来申公豹的声音:“酒池底下有东西,别碰水。”
姜子牙脚步未停,只抬手做了个手势——三根手指竖起,代表三天。
申公豹在背后轻笑:“活着回来,我们再谈条件。”
姜子牙没回头。他知道申公豹在赌,赌他能找到密卷,赌他能活过杨戬的追查,赌他能掀翻这盘棋。
他也知道自己在赌。赌杨戬会给机会,赌天庭还没发现全部真相,赌自己能在锁链收紧前找到斩断它的刀。
暮色四合时,他登上一座小山。山下是通往朝歌的岔路,左边平坦宽阔,右边崎岖狭窄。
姜子牙选了右边。窄路难走,但少有人行。
他摸出铜钥匙,在掌心摩挲。钥匙冰凉,棱角分明。
三天后,要么带真相回来,要么带命回来。
他迈步走进暮色,身影很快被山林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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