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公豹的声音还在耳边,姜子牙没回头,脚步也没停。他选了右边那条窄路,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声响。天色暗得快,山林轮廓模糊起来,他走得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朝歌城门在第二天清晨前亮起灯火时打开。守卫换班,没人多看他一眼。他换了身灰布短打,腰间挂个空药囊,手里拎着半袋干粮,像寻常采药人。街市刚开张,卖炊饼的推车冒着热气,铁匠铺叮当声混着叫卖声,一切如常。
他没去酒楼茶肆,也没打听王宫消息,只沿着东市巷子慢慢走。路过一家裁缝铺,老板娘正晾衣,见他驻足,笑着招呼:“客官要改衣?”
“看看料子。”他应了一声,手指拂过一匹靛蓝粗布。
“这料子结实,耐穿。”老板娘扯下一截,“给家里人做外衫正好。”
“家里没人。”他说。
老板娘一愣,随即笑得更暖:“那给自己做件新的,人总得对自己好点。”
他点点头,付了钱,把布卷塞进药囊。转身时,眼角余光扫到巷口有个戴草帽的人影一闪而过——不是杨戬,也不是天庭眼线,是截教安插在城中的探子。那人没靠近,只在拐角处留下一个陶碗,碗底压着半片竹简。
姜子牙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凉水,顺手把竹简收进袖中。上面只有两个字:酉时。
他知道意思。鹿台夜宴,酉时开场。
白天过得平静。他在城西找了家小客栈住下,房间临街,窗户正对王宫偏门。午后有工匠推着车进出,车上堆满新砍的木料和彩漆桶。几个监工模样的人站在门口指指点点,嗓门不小。
“鹿台第三层今晚必须完工,王上有令,误了时辰,全队发配北疆!”
“听见没?手脚麻利点!”
工匠们低头应是,没人敢抬头。姜子牙坐在窗边,剥着花生,一粒一粒扔进嘴里。他数着进出的人数,记下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声音节奏,也留意到那些监工腰间别着的令牌——不是普通侍卫,是内廷禁军。
天刚擦黑,王宫方向传来鼓乐声。先是丝竹,后是钟磬,再后来是人声鼎沸。姜子牙起身,把打神鞭缠在腰间,外头罩了件宽袍。出门前,他从床下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三粒褐色药丸吞下。这是截教给的隐息丹,能遮掩修为波动,持续六个时辰。
他没走正门,绕到王宫西侧墙根。那里有棵老槐树,枝干斜伸过墙头。他攀上去,动作轻得像猫。墙内是御花园一角,假山池塘俱全,此刻却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被调去鹿台了。
鹿台在王宫东北角,九层高台,灯火通明。姜子牙贴着墙根潜行,避开巡逻队。越靠近鹿台,喧闹声越大。笑声、歌声、碰杯声混在一起,中间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和男人的呵斥。
他爬上一座矮亭屋顶,俯视全场。
鹿台底层铺满红毯,两侧摆满长案,案上堆满酒肉果品。文武百官分坐左右,个个衣冠楚楚,脸上堆笑,眼神却飘忽不定。高台上设金座,帝辛斜倚其上,冕旒歪斜,衣襟敞开,一手持爵,一手搂着个瑟瑟发抖的少女。
那少女不过十四五岁,穿着粗布衣裙,显然是强征来的民女。她低着头,眼泪滴在帝辛手背上,帝辛却哈哈大笑,仰头灌下整爵酒。
“哭什么?”帝辛声音洪亮,“陪孤王饮一杯,赏你全家免役三年!”
少女不敢动。帝辛皱眉,一把捏住她下巴:“孤王的话,听不见?”
旁边太监连忙递上玉杯。帝辛灌满酒,硬塞进少女手中。少女手抖,酒洒了一半。帝辛脸色骤沉,猛地站起,酒爵砸在地上。
“废物!”他吼道,“连杯酒都端不稳,要你何用!”
少女跪地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帝辛却看也不看,一脚踹翻案几,冲台下喊:“再送十个上来!孤王今晚要凑够百人同饮!”
台下立刻有人应声,小跑着去传令。姜子牙眯起眼,催动窥命之瞳。视线穿透人群,落在帝辛身上。
起初看不出异样。帝辛周身缠绕着淡金色龙气,那是人皇气运,本该护体镇邪。可当他目光下移,看到帝辛脚踝处——那里有一缕黑雾,极细,像活物般缓缓蠕动,顺着小腿往上爬。
黑雾所过之处,龙气竟自动退避,仿佛畏惧。更诡异的是,黑雾源头不在帝辛体内,而是从地底渗出,源源不断汇入他脚心。
姜子牙心头一震。这不是心魔,也不是功法反噬。这是外力侵蚀,而且来自地下深处——鸿蒙凶兽的巢穴。
他正欲细看,帝辛突然暴起。
一名老臣踉跄上前,跪在台前:“陛下!鹿台已耗民力三载,今又强征民女,恐失民心啊!”
帝辛低头看他,眼神涣散,嘴角却咧开一个怪笑:“民心?孤王要民心何用?”
老臣颤声道:“天命在德,失德则失天下……”
话未说完,帝辛纵身跃下高台,一把揪住老臣衣领。老臣惊呼,周围官员纷纷后退,无人敢上前。
“天命?”帝辛声音低哑,“孤王就是天命!”
他双手抓住老臣双肩,猛地一撕——
血光迸溅。老臣惨叫戛然而止,身体被硬生生扯成两半。内脏滚落红毯,血喷溅三尺高。满场死寂,连乐师都忘了奏乐。
帝辛拎着半截尸体,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不够…血还不够…”
他甩开尸块,环视全场,目光扫过之处,人人低头屏息。几个年轻官员腿软跪地,牙齿打颤。
姜子牙在屋顶看得真切。就在帝辛吼出那句话时,地底黑雾骤然暴涨,如毒蛇般缠上他全身。龙气被压制到几近熄灭,只剩一丝微光在眉心挣扎。
这不是疯癫。是污染。鸿蒙凶兽的低语,终于具象化了。
帝辛摇晃着走向下一个目标——一个缩在角落发抖的民女。那女孩不过十二三岁,怀里还抱着一把琴。帝辛伸手去抓她头发,女孩尖叫着后退,绊倒在琴上。
琴弦崩断,发出刺耳鸣响。
帝辛动作一顿,似乎被声音惊醒。他眨了眨眼,赤红褪去些许,露出一丝茫然。他低头看自己沾满血的手,又看地上残尸,身体微微发抖。
“我……”他喃喃道,“我做了什么?”
就这一瞬清醒,地底黑雾如潮水般退去。龙气重新浮现,试图修复他紊乱的气息。帝辛捂住头,痛苦**。
姜子牙知道机会来了。他摸出袖中竹简,准备掷向帝辛——截教给的清心符,或许能暂时驱散黑雾。
可还没出手,异变再生。
帝辛突然抬头,直勾勾看向姜子牙藏身的亭子。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冰冷锐利,仿佛早知他在那里。
“出来。”帝辛说。
姜子牙僵住。帝辛不可能发现他,除非……
黑雾重新缠上帝辛脖颈,在他耳边凝成一张模糊人脸。那“脸”无声开合,像是在说话。帝辛听完,嘴角再次咧开,这次是狞笑。
“阐教的狗。”他举起染血的手,指向亭子,“给孤王滚出来!”
四周侍卫立刻拔刀围拢。姜子牙知道藏不住了,翻身跃下亭顶,落地时已抽出打神鞭。
“陛下被邪祟所控,速速退开!”他高声喝道,同时催动窥命之瞳锁定帝辛脚踝——必须切断黑雾源头。
侍卫们犹豫不前。帝辛却不管不顾,赤手空拳冲来。速度快得惊人,带起腥风。姜子牙侧身避过第一击,鞭梢扫向帝辛后颈。帝辛不躲,硬挨一鞭,皮开肉绽却浑若无事,反手抓住鞭身猛拽。
姜子牙被拉得一个趔趄。帝辛趁机近身,五指如钩抓向他咽喉。千钧一发之际,姜子牙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鞭上。
打神鞭金光暴涨,帝辛触电般松手后退。黑雾在帝辛体表翻腾,似乎惧怕金光。
“你不是纣王。”姜子牙沉声道,“你是谁?”
帝辛歪着头笑,声音忽男忽女:“我是他的饥饿,他的愤怒,他的……永不满足。”
黑雾人脸在他肩头浮现,嘴唇蠕动。帝辛跟着念:“血……更多血……才能喂饱它……”
姜子牙明白了。鸿蒙凶兽需要神血加固封印,但人间界哪来那么多神?于是它蛊惑帝王发动战争,制造杀戮,用凡人之血替代——虽效力不足,但聊胜于无。帝辛不是昏君,是容器,是祭品,是被选中的饲主。
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杨戬到了。
帝辛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放弃姜子牙,转身冲向高台。那里还有十几个瑟瑟发抖的民女。他一把抓起最近那个,高高举起——
“住手!”姜子牙掷出打神鞭,鞭身如灵蛇缠住帝辛手腕。帝辛怒吼,竟生生扯断鞭梢,将女孩砸向地面。
女孩闭目等死,却落入一个坚实怀抱。杨戬单手接住她,轻轻放在安全处,抬头时眼中寒冰彻骨。
“师叔,你来晚了。”他说。
姜子牙苦笑:“你倒是准时。”
杨戬没废话,三尖两刃刀出鞘,直取帝辛。帝辛狂笑着迎战,黑雾化作利爪与刀锋相撞,火花四溅。两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所过之处桌案粉碎,酒坛爆裂。
姜子牙趁机冲向高台,想救剩余民女。可刚踏上台阶,地底突然窜出数道黑雾,如锁链般缠住他双脚。黑雾中传来低语,不是声音,而是直接钻入脑海的意念:
“帮他……完成仪式……否则三界皆亡……”
姜子牙头痛欲裂,几乎跪倒。他咬牙抵抗,摸出怀中清心符拍在自己额头。符箓燃烧,黑雾稍退,但低语仍在。
杨戬那边已占上风。一刀劈中帝辛左肩,深可见骨。帝辛却借势扑向杨戬,张口咬住他手臂。杨戬闷哼,刀柄重击帝辛太阳穴,将其震开。
帝辛踉跄后退,撞在鹿台柱子上。黑雾人脸浮现,焦急蠕动。帝辛喘着粗气,突然笑了。
“你们不懂……”他咳着血沫,“孤王在救你们……用血……喂饱它……它才不会醒来……”
姜子牙心头巨震。原来帝辛知道。他清醒时知道一切,却选择继续——因为别无选择。
杨戬举刀欲斩,姜子牙大喊:“等等!”
杨戬刀锋停在帝辛颈侧,冷冷问:“为何?”
姜子牙看着帝辛眼中闪过的清明,一字一句道:“他在拖延时间。真正的目标不是这些民女——是明天的祭天大典。他打算用自己的血,献祭整个朝歌。”
杨戬瞳孔收缩。帝辛大笑,笑声凄厉:“聪明!可惜……太迟了……”
他猛地扯开衣襟,胸口赫然刻着一个血色符咒——鸿蒙凶兽的标记。符咒正在发光,与地底某处共鸣。
姜子牙终于明白。帝辛不是被控制,是自愿成为宿主。他用疯狂掩盖真相,用暴政积累怨气,只为在祭天时引爆自身,以人皇之血暂时镇压凶兽。代价是他的命,和半个朝歌城的生灵。
“疯子……”杨戬低语。
“不。”姜子牙摇头,“是牺牲者。”
帝辛笑容渐弱,眼神涣散。黑雾重新占据主导,他摇晃着站起,嘶吼着扑向最近的民女。杨戬横刀挡住,却被黑雾震退数步。
姜子牙冲上前,将最后三粒隐息丹全塞进嘴里。药力爆发,他周身气息暴涨,窥命之瞳全力运转,终于看清黑雾路径——它们来自王宫地窖,那里有条直通地脉的裂缝。
“杨戬!拖住他!我去地窖!”姜子牙喊完,转身冲向宫墙暗门。
杨戬没问为什么,提刀拦在帝辛面前。刀光如雪,封锁所有去路。
姜子牙奔至地窖入口,守卫早已被调走。他掀开石板,沿阶梯疾下。越往下,寒意越重,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气息。地窖尽头是堵石墙,墙上刻满古老符文——封印阵法,但已破损多处。
黑雾正是从裂缝中涌出。
他摸出打神鞭残段,咬破手指在鞭上画符。这是元始天尊亲授的禁术,能短暂强化封印,但会折损寿元。
“值得吗?”身后突然响起女声。
姜子牙没回头,知道是谁。“娘娘既然来了,为何不早出手?”
女娲从阴影中走出,素衣如雪,神色悲悯。“出手也无用。这是天道定下的局,连我也只是棋子。”
“那就看着他死?看着朝歌陪葬?”
“死亡不是终点。”女娲轻叹,“上榜为神,亦是解脱。”
姜子牙画完最后一笔,转身直视她:“您真这么想?”
女娲沉默。片刻后,她抬手按在石墙上,掌心渗出金血。裂缝中的黑雾顿时退缩。“我能修补一时,但无法根除。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自愿代替帝辛,成为新宿主。”女娲目光复杂,“你愿意吗?”
姜子牙握紧打神鞭。身后传来厮杀声,越来越近——杨戬快撑不住了。
“给我三天。”他说。
女娲摇头:“来不及。祭天在即,凶兽已苏醒七成。”
“那就现在。”姜子牙上前一步,将鞭尖抵住自己心口,“用我的命,换他的命。反正……我也是棋子。”
女娲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突然挥手,一道金光笼罩姜子牙,将他震退数步。
“不行。”她声音坚决,“你的命,比他的重要。”
姜子牙还要争辩,地面突然剧烈震动。石墙裂缝扩大,黑雾如潮水般喷涌而出,凝聚成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不断开合的嘴,发出千万人的哀嚎。
鸿蒙凶兽,醒了。
女娲脸色大变,双手结印挡在姜子牙身前。金光与黑雾相撞,地窖轰然坍塌。
尘土飞扬中,姜子牙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他挣扎着爬起,只见女娲被黑雾缠住,金光黯淡。凶兽人形转向他,伸出雾状手臂——
一只银镖破空而来,钉入凶兽眉心。凶兽动作一顿,黑雾翻腾。
申公豹从废墟缺口跃入,手中连发数镖,冷笑道:“热闹啊,怎么不叫上我?”
姜子牙又惊又怒:“你来干什么?”
“救你。”申公豹甩出一张符纸,符纸燃烧化作锁链缠住凶兽,“顺便……拿点利息。”
他冲向女娲,竟伸手去抓她颈后——那里有块菱形鳞片,泛着微光。
女娲厉喝:“放肆!”挥手击退申公豹。申公豹却借力翻滚,手中已多了一片金鳞。
“补天石碎片……够我炼半面逆命幡了。”他大笑,转身就跑。
凶兽挣脱锁链,追向申公豹。女娲欲追,却被黑雾缠住脚踝。姜子牙冲上前扶住她:“娘娘!”
女娲嘴角溢血,低声道:“快走……去祭天台……阻止帝辛……”
地面再次震动,比之前更猛烈。头顶石块簌簌掉落,出口被堵死。
“来不及了。”姜子牙苦笑,“我们都被困住了。”
女娲闭目,似在感应什么。突然睁眼:“还有办法。用封神榜……召杨戬魂魄……他肉身成圣,魂魄可暂时承载凶兽……”
“那他会死!”
“上榜而已。”女娲按住姜子牙肩膀,“相信我。”
姜子牙犹豫刹那,掏出封神榜。金光展开,他咬牙写下“杨戬”二字。
榜文震动,金光冲天而起,穿透地窖直射祭天台。
与此同时,祭天台上,杨戬正被帝辛掐住咽喉。黑雾已覆盖他半边身体,意识模糊。金光落下时,他浑身一震,眼中恢复清明。
帝辛惊愕松手:“你……怎么可能?”
杨戬没回答,低头看自己胸口——那里浮现出封神榜的印记。他忽然笑了,笑得释然。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这就是我的命。”
他主动拥抱帝辛,任黑雾涌入自己体内。帝辛挣扎,却敌不过杨戬神力。黑雾如找到新巢,疯狂转移。
姜子牙在地窖感应到变化,急忙问:“成功了?”
女娲点头,又摇头:“暂时。杨戬撑不过祭天结束。”
“那之后呢?”
“之后……”女娲望向坍塌的出口,“看你的了,姜子牙。”
尘埃落定,凶兽暂息。可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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