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观后殿，烛火轻轻跳着。
杨康拿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木桌上慢慢画了个圈。
他抬起眼，看向丘处机。
“师父，赵王府的格局，您心里有数吧？”
丘处机点了点头。
“来过几回，大致的布局都清楚。”
杨康没说话，又在桌上点出几处水痕。他声音压得很低。
“这儿，正殿。完颜洪烈住的地方。东院是我娘。西院是我平日起居。后头是柴房马厩，下人住的地儿。”
丘处机盯着桌面，一点一点记住。
杨康的手指又开始在桌上走。
“赵王府常年有三百金兵轮值。白天一百人，夜里加到两百。完颜洪烈还在江湖上暗中招揽了不少高手，少说也有五六个，散在各处。”
他顿了顿。
“咱们要是啥都不准备就想硬闯出去，半点胜算都没有。”
丘处机眉头皱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救你娘？”
杨康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往日纨绔的样子。
“师父，我定了三步。”
“稳内，借势，脱身。”
丘处机一怔。
“何为稳内？”
杨康声音很稳，也很冷。
“我回去之后，头一件事就是稳住完颜洪烈。他现在还不知道我已经晓得自己身世了。可这王府里头，到处都是他的眼线。我要是突然变了个人，他立马就会起疑。”
丘处机若有所思。
“你是要继续装那个纨绔少爷？”
杨康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很。
“不光要装，还得演一场大戏。回去我就砸东西，发火，骂师父您顽固不化，骂全真教清贫苦寒。让那些眼线瞧清楚，杨康还是那个杨康，不过是挨了师父一顿训，心里不痛快罢了。”
丘处机挑了挑眉。
“你这是拿我当垫脚石？”
杨康抬起眼，神色认真极了。
“师父，成大事不拘小节。我这一骂，完颜洪烈就彻底放心了。他只会以为我还是那个无法无天的小王爷，绝不会想到您会助我救母出逃。他若以为您对我失望透顶，反倒安全了。”
丘处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有道理。那你娘那边呢？”
杨康的眼神深了几分。
“这就是第二步，借势。”
“借谁的势？”
“您的。”
丘处机愣住了。
“我的？”
杨康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娘被骗了十六年。说不定她早就对完颜洪烈有了依附的心思。我要是直接告诉她真相，她未必肯信，说不定还会犹豫，还会退缩。这事儿得您出面。”
丘处机眉头皱得更紧。
“让我亲口跟她说？”
杨康轻轻摇头。
“您不用现身。您就躲在窗外，说一句话就行。”
“什么话？”
杨康看着他，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
“嫂子，铁心兄托我给您带句话。若有来生，他必和您再看那片寒梅盛开。”
丘处机浑身一震。他脸上全是惊色。
“这话是你爹跟你娘说的悄悄话！你怎么知道的？”
杨康低下头，把眼底翻涌的东西掩住。他声音很淡。
“弟子，嗯，弟子做过一个梦。梦里我爹亲口跟我说的。”
丘处机怔怔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这话确实是杨铁心当年说的。他当时就在场，亲耳听见。
杨铁心握着包惜弱的手，温柔许下这来生之约。这等私密的话，世间再无旁人知晓。这梦，未免太过蹊跷了。
可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丘处机压下心头疑虑，沉声道：“好。你这句话一出，你娘必定深信不疑。”
杨康再抬头时，神色更凝重了。
“脱身是最后一步，也是最险最难的一步。”
他又蘸了水，在桌上画出王府外的街巷走向。
“脱身之计，得用三路疑兵，行金蝉脱壳的法子。”
丘处机凝神细听。
杨康指尖在图上轻点。
“师父您提前安排三路人。一路人骑马从东门冲出去，假扮咱们三人逃跑。马要壮，跑得要快，用他们把追兵主力引走。再在西街放把火，制造混乱，让王府以为城防有变。最后在南码头雇条船，装作咱们要从水路走。”
丘处机眼睛一亮。
“那咱们真正走哪条路？”
杨康指尖稳稳落在城北。
“北边。乱葬岗。金兵嫌晦气，这边巡逻最松。北门附近有条小径，直通城北后山。只要入了山，地势能帮咱们拖住追兵。”
丘处机看着眼前这心思缜密的少年，眼中掩不住欣赏。
“好！真是好计谋！步步算尽，滴水不漏！”
杨康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他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是丘处机那块随身玉佩。
丘处机一怔。
杨康把玉佩推回到他面前。
“师父，若计划败露，弟子被擒，这块玉佩便是证据。此事一切，都是弟子主导。”
丘处机心头一震，声音都变了。
“你……你在给我留后路？”
杨康抬起眼，目光坦荡。
“师父冒死救我母子，弟子绝不能让你赔上性命。若真有不测，您只管说是我偷了玉佩，您一概不知。是我自己策划此事，与师父没有任何关系。如此，师父尚可活下去，日后也可替我报仇。”
丘处机望着他，眼眶骤然一热。
铁心兄，你看见了吗？你儿子，如今是人中龙凤啊。
他深吸一口气，拍案起身。
“好！就依你之计！今夜三更，为师必来接你和你娘！”
杨康站起身，深深一揖。
“弟子代母亲，谢过师父。”
三清观山门前，天色黄昏。
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火色。
杨康走下石阶，登车离去。
丘处机站在山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久久没动。晚风拂动他的道袍，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坚定。
过了许久，他低声自语。
“铁心兄，你儿子终于长大了。今夜，我必护他们母子周全。”
说完，他转身大步回观。
三路疑兵，分毫不能差。出了岔子，就全完了。
马车驶离三清观。
杨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今夜三更，成败在此一举。
他又想起原主的结局。
那凄惨的画面，像根刺，一直扎在心口。不会了。这一世，绝不会了。
马车辘辘向前，渐渐驶入王府的阴影。
杨康睁开眼，眼神已变得冰冷而坚定。
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刚进院门，完颜洪烈身边那条老狗赵贵就笑眯眯凑了上来。
“小王爷，您可算回来了。王爷遣人问了好几趟，等着您过去用膳呢。”
杨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半点不露。
“知道了，换身衣服就去。”
赵贵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带着试探。
“小王爷今儿去三清观了？丘道长没为难您吧？”
杨康脸色猛地一沉，抬脚就踹翻了旁边一盆兰花。
哐当一声，瓷片碎得满地都是。
赵贵吓得一哆嗦，直往后缩。
杨康脸色铁青，嗓门拔得老高。
“那个老顽固！一见面就劈头盖脸骂我！说我顽劣不堪，说我忘本，说我对不起什么杨家血脉！我呸！”
他一把扯下腰间那块完颜洪烈赐的玉佩，狠狠砸在地上。
“我是大金国的小王爷！他算个什么东西！”
玉佩啪地碎成几瓣。
“滚！都给我滚！”
赵贵魂都吓飞了，连滚带爬跑了。
杨康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上去气得快炸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松了口气，低头瞥了眼地上的碎玉。
屋里一个小厮探头探脑。杨康冷冷扫过去。
“看什么？收拾干净。”
小厮慌忙跑出来，蹲在地上哆哆嗦嗦捡碎片。
杨康大步进屋，砰一声甩上门，后背紧紧抵着门板，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戏，演完了。接下来就看赵贵怎么在完颜洪烈面前添油加醋了。
以完颜洪烈那多疑又自负的性子，听到这些，只会觉得他还是那个被宠坏受不得半点气的纨绔子弟。
他绝不会想到，这个骄横跋扈的小王爷，此刻心里正藏着一场要掀翻整个赵王府的逃亡。
膳厅里，完颜洪烈坐在桌前，一桌子菜动都没动。
他人到中年，相貌堂堂，一身贵气，只是眉宇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赵贵躬着身子，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完颜洪烈听完，紧锁的眉头反倒慢慢舒展开。嘴角甚至勾起一点笑意。
“这孩子，还是这副臭脾气。”
赵贵小心翼翼道：“王爷，小王爷这般，会不会不太好？”
“无妨。”完颜洪烈轻轻摆手，
“年少气盛，受不得委屈，正常。丘处机那老道本就古板生硬，康儿跟他不对付，也在情理之中。”
他端起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只要他心里，还认我这个父王，就够了。”
赵贵不敢多嘴，躬身退了下去。
王府深处，杨康坐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冷月。三更，还有两个时辰。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
火折子，金疮药，迷香，一把短匕首，一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几锭碎银子。
还有一瓶自己处理过的高纯度烈酒，用小瓷瓶装着，都是白天在王府偷偷备下的。
又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封信，折得整整齐齐。下午写的，留给母亲的。
万一今晚事败，这封信就是她知道所有真相的唯一指望。
他把信贴身藏好，闭眼。
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过着今夜的每一步。
去母亲院子走哪条路，怎么避巡逻，怎么开口，她不信怎么办，丘处机何时到，从哪里翻墙，出城走哪条道。
万一被发现呢？万一失败呢？每一种可能，他都在心里推演了无数遍。
前世看过的那些权谋、历史、谍战剧，此刻全都变成了他手里的刀。
成败，就在今夜。
梆子声敲过三更。
杨康霍然睁眼。
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悄无声息起身，换上粗布衣裳，匕首别在腰后。
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六年的房间。
雕花木床，紫檀书案，满架珍玩，墙上字画。
这些东西，他一样都带不走。
门轻轻推开一条缝。
院里寂静无声，月光洒在地上，白得像霜。
杨康身形一矮，像鬼魅般闪了出去，贴着墙根，飞快往东院摸去。
经过书房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
墙上挂着一把旧弓。
完颜洪烈教原主射箭时用的第一把弓。
一股陌生的情绪涌上来。
不舍，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爱，杨康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感情，是原主的。
他在心里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娘。
那股情绪渐渐平息。
杨康头也不回地走了。
东院。
包惜弱的房间还亮着灯。
娘还没睡还是又在对着南方？想那个她以为早已死去的人？
他刚靠近，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杨康瞬间贴紧墙壁，连呼吸都屏住。
一小队金兵举着火把走过去。
为首的是王府总管刘能，完颜洪烈的心腹。
刘能压低声音。
“王爷有令，今夜加派人手巡逻，尤其是后院。刚才有人瞧见小王爷往夫人院子这边来了，王爷不放心。”
一个小兵疑惑道：“总管，小王爷不是王爷的亲儿子吗？有什么不放心的？”
刘能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冰。
“儿子？你懂什么。照办就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杨康靠在墙上，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好险。
白天那出戏，骗过了赵贵，却没完全骗过完颜洪烈。
这人，果然从一开始就留着后手。
没时间犹豫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
包惜弱站在门内，一身素色寝衣，外披薄衫。
她看到杨康这一身打扮，瞬间僵住，脸色刷地白了。
“康儿？你……你这是做什么？”
杨康闪身进屋，反手把门关上。
咔嗒一声落了闩。
他从怀里摸出那包迷香，均匀撒在门缝四周。
包惜弱看着他这一连串熟练又诡异的动作，脸色彻底变了。
“康儿，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告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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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各位哥哥姐姐们，看到这里的都是真爱了。
这是作者第一本新书，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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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们在，我才有勇气一直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