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晃了晃,光晕昏昏黄黄地铺了满屋。
杨康就那么站着,望着娘亲的侧脸。
心头不知怎的,一阵酸涩直往喉咙顶,鼻尖也跟着乍然一酸。
险些没绷住。
包惜弱那张脸,天生温婉清丽,这些年调养得也算精细,三十五的年纪,瞧着不过三十出头。
昔日的风华还在,隐约能寻着痕迹。
可仔细看就藏不住了。
眼角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细纹,淡淡的,两鬓也多了几缕银丝。
都是十六年深宫幽居,日夜心事缠身,活活熬出来的。
她不喜王府那些富丽堂皇的做派,从不往正殿去,只把自己圈在这方小院里。
满院子种的全是寒梅,一株一株,照搬当年牛家村老宅的模样。
日日亲手打理,岁岁悉心照看。
闲下来就倚着梅树,遥遥望着南边。
望着那片回不去的故土,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念想。
她一直以为自己遇着了好人,得以安稳度日。
却浑然不觉,那个与她同床共枕一十六载的人,恰恰是断她归途、毁她阖家安宁的始作俑者。
“娘。”
杨康出声了,嗓子眼里像卡着什么,哑得厉害。
这一声唤出去,往日那股子少年意气全不见了,只剩沉甸甸的肃穆。
包惜弱闻声回过头来,见儿子神色郑重得不像话,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说什么,依言缓缓移步过来,安安静静坐在了床沿上。
杨康没坐。
他直直立在她面前,伸手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手凉得吓人。
“娘,您可还记得,孩儿的亲生爹爹?”
这话一出口,包惜弱整个人猛地一颤。
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下去,褪得干干净净。
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惊慌,声音都打着抖。
“康儿……你、你怎么突然提这个?莫非你……你全都知道了?”
“娘莫慌。”
杨康掌心用了些力,把她的手握得更紧,想让她稳住。
“您听孩儿慢慢说,我生父名唤杨铁心,是忠良之后,更是心怀大义的抗金义士。”
他声音放得又沉又缓,一字一句往她心里递。
“当年您与爹爹结为夫妻,情意深重,乡邻人人皆知。后来世道大乱,您一直以为爹爹死在了金兵乱军之中,对不对?”
包惜弱眼眶红了,泪珠子就在眶里转。
她轻轻点头,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孩儿今日就告诉娘一桩真相,爹爹尚在人世,从没死过。”
这话一落,包惜弱再也绷不住了。
泪就那么顺着白皙的面颊滚下来,簌簌地落。
她强忍着不敢放声,肩头却止不住地抖,整个人都像是被震碎了。
杨康抬起手,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当年害得爹爹流离失散,逼你们夫妻分离的人,不是入侵的金兵。”
他顿了一下。
“是一位娘亲素来熟识,万万不会想到的故人。”
包惜弱抬起那张泪眼婆娑的脸,茫然望着他。
“到底……到底是何人?”
就在这时,窗外夜风轻拂而过。
一道低沉的叹息声,从夜色里幽幽传来,压得极低。
却清清楚楚落进屋里两个人的耳朵。
“嫂子,铁心兄托我捎句话来。若有来生,仍愿与你共赏满院寒梅。”
只这一句。
包惜弱整个人像被雷劈中,浑身僵住,心神俱震。
这句话。
是当年她和杨铁心定情时说的,两个人独处时说的私密话。
这世上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连朝夕相伴一十六年的完颜洪烈,也从未听闻过半分。
往事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汹涌得让人喘不上气。
那年冬日,牛家村的寒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杨铁心亲手折了一枝梅,轻轻簪在她鬓边,许下了这句诺言。
过往的种种全浮上来了,一幕一幕在眼前晃。
包惜弱张了张嘴,半天发不出声。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倾泻。
“娘,窗外是我师父丘道长。”
杨康轻声宽慰她,语气稳得像磐石,“师父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
听到这话,包惜弱再也撑不住了。
她俯身一把抱住杨康,失声痛哭。
“康儿……快告诉娘,到底是谁?谁害了你爹爹,谁拆散了我们一家?”
杨康深吸一口气,胸膛里翻涌的情绪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一字一句,把那名字说了出来。
“是完颜洪烈。”
哭声停了。
戛然而止。
包惜弱猛地松开怀抱,怔怔望着他,那双眼里的错愕和不置信,像是要把人看穿。
“不可能……断然不可能!”
她声音都变了调。
“当年战乱流离,是他出手救的我啊,我一直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出手救您,从来不是因为什么善心。”
杨康语气平,却句句都戳在真相上。
“只因初见那一眼,他就惦记上了娘亲的容貌,他暗中谋划,派人突袭牛家村,刻意逼走爹爹,再假意出手救下走投无路的您。”
“步步为营,一步一步哄骗娘亲嫁进王府。”
“整整一十六年,您始终活在他精心编织的谎话里头。”
包惜弱浑身脱了力,软软瘫坐在床榻边。
泪汹涌地往外涌,可身上全是彻骨的寒意。
一十六年锦衣玉食。
一十六年安稳度日。
她满心感激的救命恩人,竟是谋害夫君的仇敌。
她倾心相待的良人,竟是个满腹心机的骗子。
自己住在仇人的府邸里,整整十六年。
日日强颜欢笑,夜夜思乡难眠。
如今回头一想,这一切全是一场荒唐大梦。
她忽然想起往日的点点滴滴。
完颜洪烈待她百般迁就,那目光温柔又小心,总像怕惊着她似的。
对杨康更是视如己出,疼得什么似的。
平日里,他从来都刻意绕开所有跟牛家村、跟杨铁心沾边的事。
从前她只当是体贴,怕勾起她的伤心事。
如今才幡然醒悟。
哪里是什么体贴。
分明是心中有鬼,满肚子心虚愧疚。
“娘。”
杨康屈膝跪在她面前,紧紧攥住她的手,目光灼热又坚定。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此地不宜久留,今夜咱们就离开王府。师父已经在外面暗中接应了。”
他望着她,“娘亲可愿随孩儿走?”
包惜弱泪眼朦胧,抬眼看着身前的儿子。
当年那个骄纵顽劣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尽了稚气。
眉眼间全是沉稳和果决,已经长成了能护她周全的模样。
她没说话,默默擦去脸上的泪痕。
起身,换上一身素朴的粗布衣裳。
洗尽铅华,把这一身王妃的浮华统统卸掉。
仿佛一瞬间,就变回了当年牛家村那个温婉的农妇。
“走吧。”
就两个字。
轻飘飘的,却斩断了十六年王府的牵绊。
杨康心里一股暖流翻涌上来。
他本以为还要费尽口舌劝上许久,没想到娘心里早就清明了。
早就厌倦了这座虚情假意的牢笼。
包惜弱看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声音轻柔。
“康儿,为娘又不是愚钝之人。这些年夜夜入梦,总能梦见你爹爹满身血污,站在我面前,往日只当是思量过度,心生幻象。”
“如今才明白,那是故人执念,日日夜夜提点着我呢。”
她从贴身处取出一块玉佩,递到杨康手里。
“这东西你贴身收着,万一途中走散了……”
“娘,万万不可。”
杨康轻轻把玉佩推回去,声音柔却坚决。
“这是爹爹留给娘的信物,理应娘贴身戴着。孩儿自有保命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低咳。
是事先约好的信号。
有人在靠近这院子。
杨康脸色骤变,身形一闪就到了门边,从门缝往外窥去。
两名巡夜的金兵,正慢悠悠往这边走。
“娘,有人过来了。”
包惜弱顿时绷紧了身子,脸上一闪而过慌乱。
杨康目光飞快扫过整间屋子,瞬间锁定了后面的窗户。
他快步过去,悄无声息推开窗棂。
窗外是一条僻静的窄巷,直通王府后院。
脱身的绝佳路线。
“从这儿走。”
他率先翻身跃出去,稳稳落地,随即转身,把手伸进窗内。
包惜弱素来柔弱,可此刻为了逃出这囚笼,心里头竟生出了十足的勇气。
她咬咬牙,撑着窗台翻了过去。
两人脚刚落在巷子里,就听见屋内有了动静。
远远传来巡夜兵士的声音。
“都这辰光了,夫人屋里还亮着灯?走,过去瞧瞧。”
“走。”
杨康不敢多停半刻,一把攥住娘亲的手腕,借着夜色,沿僻静小巷狂奔而去。
夜色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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